第15章 烬中悔意迟,错铸生死局

夜色漫进寝殿时,炭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一点残红幽幽燃着,映得萧烬羽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又沉又冷。

沈惊寒还睡着。

不,算不上睡。

他只是闭着眼,呼吸浅得微弱,脖颈上的血痕结了浅褐色的痂,手腕的绷带被他无意识地攥得皱起。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做一场极沉的噩梦,连睡梦中都带着极致的痛苦与抗拒。

萧烬羽就坐在榻边,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从沈惊寒昏昏睡去后,他就没动过,目光始终落在沈惊寒的脸上,一寸寸扫过他苍白的脸颊、干裂的唇瓣、还有那圈缠着绷带、早已渗出血迹的手腕。

每扫一眼,心口就被剜去一块。

他终于敢承认——

他后悔了。

不是一时的慌乱,不是因他自残而泛起的短暂动摇,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后悔。

后悔那日在烬骨台,没有心软放他一条生路,反而将他锁进了更深的囚笼;

后悔自己太急着占有,太怕失去,用最狠的方式碾碎了他所有的光,连最后一点少年时的情分,都被血与恨染得发黑;

后悔他说那些温柔话,做那些照料的事,每一分每一寸,都成了扎进沈惊寒心口的针,提醒着他如今的下场,全拜他所赐。

他曾以为,禁锢是留住他的唯一方式。

曾以为,让他恨、让他怨,让他离不开自己,就是最好的守护。

可现在才明白——

他所谓的守护,是把他从地狱拖进了更烫的火里;

他所谓的占有,是把他的骨、他的魂,都碾成了灰,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萧烬羽缓缓抬手,指尖悬在沈惊寒的发顶上方,离他只有一寸,却不敢落下。

怕。

怕指尖触碰到的瞬间,沈惊寒会骤然惊醒,会嘶吼,会用最恶毒的话骂他,甚至再次拼了命地伤害自己。

他已经经不起了。

他再也承受不住沈惊寒眼底的荒芜,承受不住他那句“你的温柔全是刀”,更承受不住他每一次的自残——那每一道血痕,都像是在狠狠抽他的脸,告诉他:你根本不配被原谅,你根本不配被他看一眼。

“惊寒……”

萧烬羽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连自己都觉得卑微的颤抖,“是我错了。”

他轻轻俯身,额头抵着榻沿,与沈惊寒的脸近在咫尺,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我不该抄了沈府,不该杀了沈家满门,不该杀了谢泫渊,不该把你锁在这宫里,不该逼你到连死都成了奢望……”

一句句,像是用刀刻在自己的心上。

他从来不是会低头的人。

朝堂上,他是说一不二的帝王,人人敬畏;

战场上,他是所向披靡的将军,令行禁止。

可在沈惊寒面前,他愿意放下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尊严,只求他别再伤害自己,只求他能好好活着。

哪怕活着,是恨着他。

“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萧烬羽的指尖终于轻轻碰了碰沈惊寒的发梢,极轻,极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触碰自己早已破碎的真心。

“你想恨,就恨吧,想骂,就骂吧,我不躲。”

“你想逃,我不拦;你想活,我护着。”

“只要你别再伤害自己,只要你还在我身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声音里泛起了极淡的湿意,是帝王从未有过的狼狈。

他后悔的不只是做了那些事,更后悔的是——

他亲手毁了那个在桃树下对他笑的少年,毁了那段满是桃花香的时光,毁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如今,只剩他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囚笼,守着一个恨他入骨、却又被他死死锁着的人,日夜煎熬,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榻上的沈惊寒似乎动了动,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萧烬羽瞬间僵住,呼吸都停了。

可沈惊寒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依旧没有睁眼。

没有回应。

没有骂声,没有嘶吼,甚至没有一丝动静。

这比任何一句指责,都更让萧烬羽心口窒息。

他知道。

沈惊寒不是没听见,是不想回应。

是连恨,连骂,都懒得再给他了。

萧烬羽缓缓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眼底的偏执与偏执之下,是铺天盖地的后悔与绝望。

“我会等。”

他轻声说,语气坚定,又带着无尽的卑微。

“等你愿意恨我,愿意骂我,愿意……哪怕只是看我一眼。”

“哪怕你一辈子都不原谅我,我也会守着你,护着你,直到我化为灰烬的那一天。”

夜色渐深,殿内只剩下两人极轻的呼吸声。

萧烬羽坐着,一夜未眠。

他守着沈惊寒,守着这份迟来的悔意,守着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恨交织的囚局。

他终于明白——

后悔最诛心的地方,不是你做错了,而是你明明知道错了,却再也没机会弥补;

是你明明想挽回,却连靠近的资格,都被自己亲手剥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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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骨台
连载中云知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