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进寝殿时,炭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一点残红幽幽燃着,映得萧烬羽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又沉又冷。
沈惊寒还睡着。
不,算不上睡。
他只是闭着眼,呼吸浅得微弱,脖颈上的血痕结了浅褐色的痂,手腕的绷带被他无意识地攥得皱起。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做一场极沉的噩梦,连睡梦中都带着极致的痛苦与抗拒。
萧烬羽就坐在榻边,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从沈惊寒昏昏睡去后,他就没动过,目光始终落在沈惊寒的脸上,一寸寸扫过他苍白的脸颊、干裂的唇瓣、还有那圈缠着绷带、早已渗出血迹的手腕。
每扫一眼,心口就被剜去一块。
他终于敢承认——
他后悔了。
不是一时的慌乱,不是因他自残而泛起的短暂动摇,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后悔。
后悔那日在烬骨台,没有心软放他一条生路,反而将他锁进了更深的囚笼;
后悔自己太急着占有,太怕失去,用最狠的方式碾碎了他所有的光,连最后一点少年时的情分,都被血与恨染得发黑;
后悔他说那些温柔话,做那些照料的事,每一分每一寸,都成了扎进沈惊寒心口的针,提醒着他如今的下场,全拜他所赐。
他曾以为,禁锢是留住他的唯一方式。
曾以为,让他恨、让他怨,让他离不开自己,就是最好的守护。
可现在才明白——
他所谓的守护,是把他从地狱拖进了更烫的火里;
他所谓的占有,是把他的骨、他的魂,都碾成了灰,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萧烬羽缓缓抬手,指尖悬在沈惊寒的发顶上方,离他只有一寸,却不敢落下。
怕。
怕指尖触碰到的瞬间,沈惊寒会骤然惊醒,会嘶吼,会用最恶毒的话骂他,甚至再次拼了命地伤害自己。
他已经经不起了。
他再也承受不住沈惊寒眼底的荒芜,承受不住他那句“你的温柔全是刀”,更承受不住他每一次的自残——那每一道血痕,都像是在狠狠抽他的脸,告诉他:你根本不配被原谅,你根本不配被他看一眼。
“惊寒……”
萧烬羽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连自己都觉得卑微的颤抖,“是我错了。”
他轻轻俯身,额头抵着榻沿,与沈惊寒的脸近在咫尺,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我不该抄了沈府,不该杀了沈家满门,不该杀了谢泫渊,不该把你锁在这宫里,不该逼你到连死都成了奢望……”
一句句,像是用刀刻在自己的心上。
他从来不是会低头的人。
朝堂上,他是说一不二的帝王,人人敬畏;
战场上,他是所向披靡的将军,令行禁止。
可在沈惊寒面前,他愿意放下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尊严,只求他别再伤害自己,只求他能好好活着。
哪怕活着,是恨着他。
“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萧烬羽的指尖终于轻轻碰了碰沈惊寒的发梢,极轻,极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触碰自己早已破碎的真心。
“你想恨,就恨吧,想骂,就骂吧,我不躲。”
“你想逃,我不拦;你想活,我护着。”
“只要你别再伤害自己,只要你还在我身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声音里泛起了极淡的湿意,是帝王从未有过的狼狈。
他后悔的不只是做了那些事,更后悔的是——
他亲手毁了那个在桃树下对他笑的少年,毁了那段满是桃花香的时光,毁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如今,只剩他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囚笼,守着一个恨他入骨、却又被他死死锁着的人,日夜煎熬,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榻上的沈惊寒似乎动了动,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萧烬羽瞬间僵住,呼吸都停了。
可沈惊寒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依旧没有睁眼。
没有回应。
没有骂声,没有嘶吼,甚至没有一丝动静。
这比任何一句指责,都更让萧烬羽心口窒息。
他知道。
沈惊寒不是没听见,是不想回应。
是连恨,连骂,都懒得再给他了。
萧烬羽缓缓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眼底的偏执与偏执之下,是铺天盖地的后悔与绝望。
“我会等。”
他轻声说,语气坚定,又带着无尽的卑微。
“等你愿意恨我,愿意骂我,愿意……哪怕只是看我一眼。”
“哪怕你一辈子都不原谅我,我也会守着你,护着你,直到我化为灰烬的那一天。”
夜色渐深,殿内只剩下两人极轻的呼吸声。
萧烬羽坐着,一夜未眠。
他守着沈惊寒,守着这份迟来的悔意,守着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爱恨交织的囚局。
他终于明白——
后悔最诛心的地方,不是你做错了,而是你明明知道错了,却再也没机会弥补;
是你明明想挽回,却连靠近的资格,都被自己亲手剥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