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炭火依旧温和,药香淡了些,反倒飘进一缕极淡的梅香——是萧烬羽特意让人摆进来的,他记得沈惊寒素来爱梅。
沈惊寒仍旧安安静静躺着,不再闹,不再哭,也不再看萧烬羽,整个人像一潭死水,只在呼吸间微微起伏,证明还活着。
萧烬羽在榻边坐了许久,终于轻轻开口,声音放得极柔,柔得能掐出水来,和当年桃树下的少年将军别无二致:
“伤口还疼吗?我让太医换了更温和的药膏,不留疤。”
沈惊寒睫毛轻颤,没应声。
他却自顾自说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是世人从未见过的帝王模样:
“等你再好些,我带你去御花园看梅花,开得比沈府那年的还好。你要是喜欢,我让人移栽一整园,日日都能看见。”
这话一出,沈惊寒终于缓缓转了头,看向他,眼底空茫得吓人,却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你还记得……我十七岁生辰,你送了我什么吗?”
萧烬羽一怔,随即眼底泛起极浅的暖意,像是想起了什么珍贵至极的东西:
“记得。一支羊脂玉梅簪,你当时说太贵重,不肯收,是我亲手插在你发间的。”
“是。”
沈惊寒微微点头,嘴角甚至极轻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却凉得刺骨。
“那时候你说,梅配君子,洁而不折,愿我一生干净顺遂,无忧无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脖颈上未消的血痕,又落在手腕层层缠绕的绷带,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如冰刃,狠狠扎进两人心口:
“可如今,折了我骨气的是你,毁了我干净的是你,让我满身伤痕、生不如死的,还是你。”
萧烬羽脸色骤然一白,喉结死死滚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沈惊寒却还在继续,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像在叙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你还说过,将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让我受一点伤,不会让我疼,不会让我哭。”
“你看,你多厉害。”
他抬眼,眼底终于漫上一层极薄的水光,却不是哭,是极致的悲凉与讽刺,
“我现在疼得连死都做不到,哭得连眼泪都干了,全都是拜你所赐。”
萧烬羽猛地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脸,声音慌乱得不成样子:“惊寒,我……”
“别碰我。”
沈惊寒轻轻偏头躲开,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逾越的疏离,
“你现在碰我一下,说一句温柔话,都像是在提醒我——”
“曾经对我越好,后来伤我越狠。
曾经许我多少安稳,如今就赐我多少绝望。”
“你的温柔,早就变成刀了。”
殿内瞬间死寂。
炭火依旧暖,梅香依旧清,帝王的情意依旧真切。
可这份温暖,落在满身血海深仇的沈惊寒身上,每一分、每一寸,都成了最尖锐、最讽刺的诛心之刃。
他不骂,不吼,不闹。
只用最温和的语气,撕开最血淋淋的现实。
曾经有多甜,现在就有多苦;
曾经有多真,现在就有多讽。
萧烬羽僵在原地,指尖悬在半空,心口像是被无数软刃反复凌迟,连痛都发不出声。
他终于懂了。
此刻的每一分温柔,都是在往旧伤上撒盐;
每一句怀念,都是在往灵魂上捅刀。
越温暖,越讽刺;
越靠近,越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