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一个时辰后,沈惊寒终于妥协了,沈惊寒被萧烬羽强行按在榻上静养,手腕被细细重新包扎过,脖颈上的抓伤也敷了凉润的药膏。他不再挣扎,不再嘶吼,也不再自残,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睁着眼望向帐顶,像一尊没有魂魄的瓷娃娃。
萧烬羽就坐在榻边,一言不发地守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沉沉落在沈惊寒苍白的侧脸。
殿内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沈惊寒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还记得……沈府后院的那棵桃树吗?”
萧烬羽的指尖猛地一顿。
他抬眼,看向沈惊寒,眼底翻涌的偏执与冷硬,在这一刻竟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漏出几分久远的、柔软的光。
“记得。”他低声应道,声音不自觉放轻,“三月开花,开得满院都是粉白。”
沈惊寒缓缓闭上眼,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没有刀光血影,没有血海深仇,只有少年时最干净温暖的时光。
那时候沈家还在,他还是众星捧月的小公子,萧烬羽也还不是权倾朝野的帝王,只是常来府中做客的少年将军。
每到三月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他就搬着小凳子坐在桃树下看书,萧烬羽会安安静静站在一旁陪他。风一吹,花瓣落满他的发肩,萧烬羽便伸手,轻轻替他拂去。
“那时候你总说,桃花太闹,不如寒梅清冷。”沈惊寒的嘴角极轻地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那是他上烬骨台以来,第一次露出近似笑意的神情,“可每次花落,都是你蹲在地上,帮我捡最完整的花瓣,说要给我做香包。”
萧烬羽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底泛起难以掩饰的涩意。
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记得少年人眉眼弯弯,在桃树下对他笑;记得他伸手拂去对方发间花瓣时,指尖触到的柔软温度;记得他说将来要护他一世安稳,岁岁年年都看桃花开。
“你还说……”沈惊寒的声音轻轻颤抖起来,眼眶慢慢泛红,却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酸涩,“等天下安定,就带我离开京城,找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再也不问朝堂纷争,只看花开落。”
“我记得。”萧烬羽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慌乱的恳求,“惊寒,我……”
“你记得有什么用。”
沈惊寒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眼底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被碾碎后的空茫与悲凉。
“桃树被你砍了,府被你抄了,家人被你杀了,给我送暖的人被你斩了,连我……也被你锁在这囚笼里,生不如死。”
“萧烬羽,你当年说的话,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还是从一开始,靠近我、护着我、对我好,全都是你布的局,就为了有朝一日,亲手把我推入地狱?”
一句句,一声声,轻得像叹息,却比任何刀刃都要锋利,狠狠扎进萧烬羽的心口,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他身不由己,想说他从未想过伤他,想说他屠尽一切也舍不得伤他分毫,想说他锁着他是因为怕失去……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辩解,在血海深仇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风从窗缝吹进来,卷起帐幔轻晃。
仿佛又看见了当年满院桃花,少年含笑。
可一转眼,只剩冰冷深宫,血海深仇,两两相毁,至死方休。
沈惊寒重新闭上眼,不再看他,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别再回忆了……越想,越疼。”
萧烬羽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