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上的霜花,映着烛火,泛着细碎的冷光。
沈知瑜攥着那张写着“宫宴有变”的纸条,指尖微微发颤。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在冷硬的青砖地上,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宫宴有变。
这四个字,顾晏辞写得极轻,却像千斤巨石,压在她的心头。她靠在窗边,望着院墙外沉沉的夜色,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这四个字,还有旧部纸条上的字字句句——戌时三刻,宫门西侧偏门,伺机刺杀。
两日之后,便是宫宴。
一边是沈家满门的血海深仇,是旧部翘首以盼的复仇良机;另一边,是顾晏辞那句轻飘飘的提醒,是他小臂上那道与刺客别无二致的疤痕,是他守在她床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
沈知瑜闭上眼,只觉得头痛欲裂。
她想起三年前的雪夜,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父亲的头颅滚落在青石板上,母亲抱着弟弟的尸体撞向石柱,血溅在她的脸上,温热而粘稠。她想起自己躲在暗格里,听着外面的惨叫声,听着顾远那阴鸷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刻在她的骨血里。
复仇,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可顾晏辞……他到底是敌是友?
若他是敌,为何要在她高烧时衣不解带地守着?为何要在她偷取布防图时,只是烧毁图纸,而非取她性命?为何要写下这张纸条,提醒她宫宴有变?
若他是友,为何会是顾远的儿子?为何会在三年前,出现在那场灭门惨案的火光里?为何会亲手斩杀她的舅舅?
无数个疑问,像乱麻一样缠在她的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沈知瑜将那张纸条凑到烛火边,火苗舔舐着纸边,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看着纸条上的字迹一点点被吞噬,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她该怎么办?
是将顾晏辞的提醒抛诸脑后,按照旧部的计划,在宫宴上刺杀顾远,哪怕是飞蛾扑火?还是相信顾晏辞的话,放弃这次机会,继续留在这王府的囚笼里,寻找其他的复仇契机?
沈知瑜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声,被窗外的风声吞没。
她不是不害怕。
她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自己的抉择,会让沈家的冤屈,永世不得昭雪;怕的是自己的犹豫,会连累那些信任她的旧部,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更怕的是,自己会因为顾晏辞那一点点的温柔,就忘了血海深仇,忘了自己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外。
沈知瑜猛地抬起头,擦干脸上的泪痕,屏住了呼吸。
是顾晏辞。
他没有推门进来,只是站在院门外,隔着一道冰冷的院门,声音低沉而沙哑地响起:“阿瑜,你信我吗?”
沈知瑜的身子一僵。
信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剖开了她的心。
她想大声说不信,想告诉他,他们之间,隔着沈家满门的性命,隔着血海深仇,绝无信任可言。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看着院门外那道修长的影子,看着那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竟生出了一丝茫然。
顾晏辞站在门外,没有再说话。
夜风卷着梅香,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院中的老梅树,枝桠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手。
沈知瑜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指尖触到冰冷的门板。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沉默。
门外的脚步声,缓缓远去。
沈知瑜靠着门板,听着那脚步声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眼泪,终于再次落了下来。
烛火燃尽,最后一点光亮,也归于黑暗。
黑暗中,沈知瑜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两日之后的宫宴,她必须去。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都必须去。
因为她是沈知瑜,是沈家唯一的幸存者。
她的肩上,扛着满门的冤屈,扛着复仇的使命。
这一夜,揽月阁的灯,再也没有亮起。
窗外的月光,清冷如霜,洒满了这座寂静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