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的方子熬出来的药,带着一股子苦到骨髓里的味道。
春桃端着药碗进来时,沈知瑜正靠在窗边发呆,目光落在院墙外那棵老梅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顾晏辞小臂上的疤痕,与记忆里刺客的伤口重合,这个认知像一根毒刺,在她心头反复搅动。
“少奶奶,该喝药了。”春桃的声音依旧恭敬,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沈知瑜收回目光,看向那碗黑褐色的药汁。药气蒸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母亲也是这样端着药碗,坐在她的床边,柔声细语地哄她喝下。可如今,物是人非,连一碗寻常的汤药,都像是藏着致命的杀机。
“放下吧。”她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刚退烧后的沙哑。
春桃将药碗搁在桌上,又低声道:“世子爷吩咐了,务必看着少奶奶喝完。”
沈知瑜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讥讽。顾晏辞倒是越发谨慎了,连喝药这种事,都要派人盯着。他是怕她寻短见,还是怕她借着养病的由头,暗中筹划些什么?
春桃见她不动,又劝道:“这药是世子爷亲自看着太医开的,说是能驱寒固本,对少奶奶的身子好。”
“亲自看着?”沈知瑜轻笑一声,缓缓站起身,走到桌边。她盯着那碗汤药,目光沉沉,“他倒是有心了。”
她端起药碗,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心头却一片冰凉。谁知道这碗药里,有没有掺着别的东西?顾晏辞心思深沉,手段狠戾,若是他想让她死,有的是办法,一碗鸩酒,不过是最温柔的方式。
沈知瑜的脑海里,闪过顾晏辞守在她床边的模样,闪过他那句低不可闻的“别离开我”,闪过他小臂上那道与刺客一模一样的疤痕。
罢了。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她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踏进这摄政王府的,若是真的死在一碗汤药里,倒也干净利落,省得日后在爱恨情仇里反复煎熬。
沈知瑜抬起头,没有丝毫犹豫,将碗里的药汁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烧得她一阵阵地发疼。她强忍着喉间的腥甜,将空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春桃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少奶奶喝完就好,奴婢这就去回禀世子爷。”
沈知瑜没理会她,只是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药渍。她站在原地,等着那股熟悉的眩晕感袭来,等着身体里的力气一点点抽离。
可等了许久,预想中的疼痛和麻木并没有出现。相反,一股温热的暖意,从胃里缓缓散开,流遍四肢百骸,竟让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都舒缓了几分。
这不是鸩酒。
这是一碗实实在在的温补药方。
沈知瑜愣住了,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顾晏辞推门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目光落在桌上的空碗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看来,你倒是信我。”
沈知瑜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世子就这么确定,我敢喝?”
“你不敢吗?”顾晏辞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沈知瑜,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在这王府里,我若想杀你,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
他的话语直白而霸道,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沈知瑜的心猛地一颤,她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世子的手段,我自然是见识过的。”
顾晏辞轻笑一声,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感熟悉得让她心慌。
“你若想杀我,不必用这种笨办法。”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认真,“你大可以直接拿着刀,刺进我的心口。”
沈知瑜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着顾晏辞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竟一时失语。
她何尝没想过,亲手杀了他,为沈家报仇。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念头,竟变得越来越模糊。
顾晏辞看着她怔愣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他缓缓松开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忽然柔和了几分:“好好养着身子,宫宴那日,我带你一起去。”
沈知瑜的心猛地一沉。
他要带她去宫宴?
难道他知道了她与旧部的约定?
沈知瑜刚要开口询问,顾晏辞却转身,指了指桌上的空碗:“药碗底下,有样东西,你不妨看看。”
说完,他便转身朝外走去,玄色的衣摆掠过门槛,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
沈知瑜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弯腰,拿起桌上的空碗。
碗底果然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是顾晏辞的手笔。
——宫宴有变。
沈知瑜的心脏狂跳起来,指尖死死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
宫宴有变。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她头晕目眩。
顾晏辞到底想做什么?他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警告她?
窗外的风,卷着残雪,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知瑜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纸条,只觉得浑身冰冷。
这场宫宴,怕是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