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沈知瑜的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她应下了旧部的内应之托,可顾晏辞那句“宫宴那日,别乱跑”,又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她的脚步牢牢拴住。
连日来,她茶饭不思,夜里合眼便是沈家灭门的火光,还有顾晏辞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秋风渐紧,揽月阁的窗棂漏着风,吹得她浑身发冷,竟生生熬出了一场风寒。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便发起了高热,意识昏沉间,总觉得有人在她耳边说话。一会儿是父亲的叮嘱,一会儿是母亲的哭声,还有顾晏辞的声音,冷着调子说“沈氏余孽,也配杀我”。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在替她掖被角,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擦过她滚烫的额头。那触感很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温柔,让她忍不住蹭了蹭,像只受伤的小兽。
“烧得这么厉害。”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沈知瑜费力地掀开眼睫,视线模糊中,看到一道玄色的身影坐在床边。
是顾晏辞。
他竟守在这里?
沈知瑜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几声嘶哑的咳嗽。顾晏辞立刻端过一旁的温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后颈,将水杯凑到她唇边。
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舒缓。沈知瑜的意识清醒了几分,这才发现,屋里的烛火亮了一夜,顾晏辞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彻夜未眠。
他身上穿着常服,发丝凌乱,少了平日里的矜贵与疏离,竟多了几分烟火气。他伸手探了探她的体温,眉头蹙得更紧:“怎么病成这样,春桃和夏荷是怎么伺候的?”
沈知瑜别过脸,避开他的触碰,哑着嗓子道:“劳世子挂心,不过是小毛病,死不了。”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像一根刺,扎得顾晏辞的手顿在半空。他沉默了片刻,收回手,声音沉了几分:“在你眼里,本世子就这么盼着你死?”
沈知瑜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盼着她死的,是顾家的人。顾晏辞是顾远的儿子,他们本就是仇人,何来的挂心?
她再次陷入昏睡,梦里全是混乱的碎片。她梦到自己回到了沈家的旧宅,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父亲抱着她,教她辨认布防图上的标记。忽然,火光冲天,父亲倒在血泊里,顾远的脸狰狞可怖。她想跑,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住,转身一看,竟是顾晏辞。
他的眼底满是痛苦,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阿瑜,别怕,我带你走。”
沈知瑜猛地惊醒,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她大口喘着气,却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顾晏辞不知何时竟坐在了床上,将她揽在怀里,掌心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笨拙却温柔。
“做噩梦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熬了太久。
沈知瑜的身子一僵,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梢,带来一句低不可闻的呢喃:“别离开我。”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沈知瑜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撞进顾晏辞的眸子里。那双总是盛满冰冷与嘲弄的眼睛,此刻竟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沈知瑜的心跳漏了一拍,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竟隐隐有些松动。
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明明是仇人的儿子,明明知道她的目的,明明可以杀了她永绝后患,为什么要守着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让她忘了挣扎。
就在这时,顾晏辞的手垂了下来,衣袖滑落,露出了小臂上的一道疤痕。那疤痕很长,蜿蜒曲折,像是被利器所伤,形状竟与三年前追杀她的那名刺客的剑伤,一模一样!
沈知瑜的瞳孔骤然收缩。
当年她逃出沈家,被一名黑衣刺客追杀,那刺客的剑划过她的手臂,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而她情急之下,用发簪刺中了刺客的小臂,留下的伤口,正是这个形状!
难道……当年追杀她的刺客,是顾晏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顾晏辞迅速掩去。他猛地收回手臂,将衣袖拉好,眼底的脆弱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漠。
“醒了就好好休息。”他松开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疏离,“本世子已经吩咐太医来看过,药一会儿就送来。”
说完,他便转身朝外走去,玄色的衣摆掠过门槛,带着一阵冷风,将那片刻的温柔,吹得烟消云散。
沈知瑜坐在床上,指尖冰凉。
她看着顾晏辞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的疤痕,心脏狂跳不止。
如果当年的刺客真的是顾晏辞,那他为什么要追杀她?又为什么要放她一条生路?
还有他那句“别离开我”,到底是真心,还是另一个阴谋?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沈知瑜蜷缩在被子里,只觉得浑身冰冷,比这场风寒,更让她刺骨的,是心底的迷茫与不安。
她不知道,这场爱恨交织的棋局,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执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