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料峭的清晨,揽月阁的梅枝上还凝着薄霜。
沈知瑜刚用过早膳,春桃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进来,眉眼低垂,语气恭敬却疏离:“少奶奶,这是世子爷吩咐煎的,说是驱寒暖身的方子。”
沈知瑜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鼻尖萦绕着苦涩的药味,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她昨夜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顾晏辞那句“阿瑜,再等等”,还有那卷藏在袖中的布防图残页,根本没合过眼。
“放下吧。”她淡淡开口,目光落在窗外。
春桃将药碗搁在桌上,又低低说了句“世子爷吩咐务必趁热喝”,这才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像猫,关门时却留了一道极细的缝。
沈知瑜冷笑一声。
这哪里是伺候,分明是监视。
她走到桌边,指尖刚触碰到药碗,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顾晏辞那漫不经心的语调。她心念一动,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贴着门缝往外看。
廊下站着两个人。
顾晏辞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正把玩着腰间的玉佩——那枚刻着“瑜”字的蝴蝶玉佩。他对面站着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身形佝偻,看着像是府里的老管家,却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
沈知瑜屏气凝神,将耳朵贴得更近。
“世子爷,”青衣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沈家那笔旧账,王爷近日又提及了。三年前的事,虽说做得干净,可……可那布防图的残页,属下总担心留有后患。”
顾晏辞把玩玉佩的手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后患?本世子看,是你胆子太小了。”
“不是属下胆小!”青衣男子急声辩解,“当年沈家满门被诛,王爷亲口下令,所有与禁军布防相关的物件,一律焚毁。可那残页……属下查过,是沈老将军临终前藏起来的,后来不知怎的,竟流落到了揽月阁。如今沈知瑜住在那里,万一被她发现……”
沈知瑜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冰凉。
果然!那布防图残页,真是沈家的东西!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听顾晏辞又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发现了又如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罪臣之女,翻得起什么浪?”
“可王爷那边……”
“父亲那边,自有本世子周旋。”顾晏辞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只需记住,盯紧揽月阁。沈知瑜的一举一动,都要如实禀报。但切记,别惹她,也别让她死了。”
青衣男子愣了愣:“世子,当真要留她性命?”
顾晏辞沉默了许久,久到沈知瑜以为他不会回答。
寒风卷着梅香,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沈知瑜看到顾晏辞抬起头,望向揽月阁的方向,目光深邃,像是藏着一片望不到底的海。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清晰地传进沈知瑜的耳朵里:“她不能死。”
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沈知瑜的心上。
她不能死?
为什么?
是为了用她牵制什么人,还是……另有隐情?
沈知瑜的脑子乱成一团麻,无数个疑问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她正想再听些什么,却听到顾晏辞又道:“好了,下去吧。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传。”
青衣男子应了声“是”,躬身退下。
顾晏辞站在廊下,又望了揽月阁许久,才转身离去。玄色的衣摆掠过梅枝,带落几片薄霜,转瞬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沈知瑜缓缓靠在门板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沈家灭门案,绝不是“通敌叛国”那么简单。摄政王顾远当年下令诛杀沈家,分明是冲着那禁军布防图来的!
而顾晏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
他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的来意,知道她藏着的匕首,也知道揽月阁里的布防图残页。可他非但没有杀她,反而将她留在身边,派人监视,却又叮嘱“别惹她,别让她死”。
他到底想做什么?
沈知瑜走到桌边,看着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药,忽然觉得一阵反胃。她端起药碗,走到窗边,猛地泼了出去。黑褐色的药汁溅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难看的污渍。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瞥到窗台下的地面,那里竟有一串浅浅的脚印,沾着薄霜,显然是刚留下不久。
脚印的方向,正是廊下。
沈知瑜的心猛地一沉。
刚才她贴在门缝偷听,顾晏辞站在廊下,会不会……早就发现她了?
他那句“她不能死”,是说给青衣男子听的,还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知瑜压了下去。她摇了摇头,告诉自己,顾晏辞那样心思深沉的人,绝不会如此轻易地暴露自己的意图。
可那枚刻着“瑜”字的玉佩,那句深夜里的“阿瑜,再等等”,还有此刻窗台下的脚印,却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刺进她的心里。
她攥紧了袖中的布防图残页,指节泛白。
不管顾晏辞的目的是什么,她都不会坐以待毙。
沈家的血债,她必须讨回来。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她也会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沈知瑜抬起头,望向窗外。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梅枝上,将那薄薄的霜,映成了一片碎金。
可这暖意,却一丝也透不进她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