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卺酒的滋味,是淬了冰的苦。
沈知瑜指尖捏着玲珑剔透的酒杯,看着对面倚在榻边的男人,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戾气。顾晏辞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他腕间晃出细碎的光,他抬眼瞥过来,唇角噙着笑,却没半分暖意。
“怎么不喝?”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怕我在酒里下毒?”
沈知瑜没说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入喉咙,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她强压着喉间的腥甜,将空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顾晏辞轻笑一声,起身踱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垂眸看她时,阴影将她整个人都笼住。他伸手,指尖擦过她的唇角,抹去那一点残留的酒渍,触感微凉。
“沈氏的女儿,倒是有几分骨气。”他语气淡淡,听不出是褒是贬,“只可惜,骨气这东西,在这摄政王府里,最不值钱。”
沈知瑜猛地偏头躲开他的触碰,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顾晏辞,你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顾晏辞收回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过这满室的红绸喜帐,“往后,你就住在这里——揽月阁。”
揽月阁。
这名字听着风雅,却是王府里最偏僻的一处院落,背靠冷山,前临寒潭,平日里连个伺候的下人都少见。沈知瑜心里冷笑,这哪里是让她住进来,分明是把她囚起来。
“怎么?不满意?”顾晏辞似笑非笑地挑眉。
“不敢。”沈知瑜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锋芒,“世子安排的地方,自然是好的。”
顾晏辞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要把她看穿。末了,他嗤笑一声,转身往外走:“安分点,或许还能活得久些。”
脚步声渐远,喜房里的温度仿佛都跟着降了下来。沈知瑜缓缓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伺候的婆子很快就来了,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妇人,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婆子将一套素色的衣裙放在桌上,语气生硬:“世子爷吩咐了,往后少奶奶就穿这些,府里的规矩多,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沈知瑜没应声,由着丫鬟伺候着换下那身刺目的红嫁衣。素色的衣裙穿在身上,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让她清醒了几分。
收拾妥当后,婆子便带着她去了揽月阁。一路行来,王府里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奢华,却也处处透着压抑。路过花园时,她看到几个侍卫守在月洞门外,目光锐利如鹰,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揽月阁果然偏僻得很,院子里只种着几株老梅,枝桠光秃秃的,在寒风里抖着。正屋的陈设倒是齐全,却落了一层薄灰,显然是许久没人住过了。
婆子留下两个丫鬟,一个叫春桃,一个叫夏荷,说是伺候她的起居,实则是监视。两人手脚麻利地打扫着屋子,却始终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沈知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乱成一团麻。顾晏辞的态度太过诡异,他明明知道她的身份,却没杀她,反而将她囚在这揽月阁里,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有那枚玉佩——她至今想不通,那枚遗失在火海的生辰玉佩,怎么会在他的身上?
夜深了,春桃和夏荷早已退下,揽月阁里静得能听见风声。沈知瑜辗转难眠,索性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屋里四处打量。
这屋子看着寻常,却处处透着古怪。桌角的缝隙里积着陈年的灰尘,墙角的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唯有西墙那面不起眼的暗格,似乎被人动过手脚。
沈知瑜心中一动,走过去仔细查看。那暗格被一幅山水画遮着,画轴的边缘有些松动。她伸手轻轻一推,画轴应声而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她屏住呼吸,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物。她将那东西拿出来,借着月光一看,竟是一卷泛黄的布帛。
展开布帛,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竟是一张布防图的残页!
沈知瑜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这布防图上的标记,分明是前朝禁军的驻防之地!沈家世代为将,她从小看着这些图纸长大,绝不会认错。可这残页怎么会藏在揽月阁的暗格里?
她低头细看,残页的右下角,竟还绣着一个小小的“沈”字。
是沈家的东西!
沈知瑜的指尖微微颤抖,三年前沈家被抄,所有的文书图纸都被付之一炬,这张残页怎么会留到现在?难道是当年有人偷偷藏起来的?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知瑜浑身一僵,迅速将布防图残页卷起来,塞进衣袖里,然后将山水画挂回原处,动作一气呵成。她转身看向窗外,只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阵风。
是谁?
是顾晏辞派来监视她的人,还是……另有其人?
沈知瑜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往外望去。夜色浓稠如墨,院子里的老梅树影影绰绰,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攥紧了袖中的布防图残页,只觉得这揽月阁,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踏进来,就再也身不由己。
她靠在窗边,望着天边那轮残月,正失神间,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窗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她听不懂的怅惘。
“阿瑜,再等等。”
是顾晏辞!
沈知瑜猛地屏住呼吸,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怎么会来这里?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死死地贴在墙上,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窗外的脚步声停了许久,才缓缓离去。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沈知瑜缓缓滑坐在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再等等?
等什么?
等她复仇成功,还是等他……露出真正的獠牙?
她攥着那卷布防图残页,指节泛白。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老梅树的枝桠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这揽月阁,果然是一座囚笼。
而她这只囚蝶,怕是再也飞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