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摄政王府朱红的宫墙上,将那道迎亲的长街染得一片凄艳。
沈知瑜坐在颠簸的花轿里,指尖死死掐着袖中那柄淬了寒芒的匕首,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皮肉里。轿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她一身刺目的红嫁衣——这嫁衣本该是十里红妆的喜庆,此刻却像是用沈家满门的鲜血染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脊梁上,让她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三年前,冬夜,大雪覆城。
她躲在柴房的暗格里,听着外面刀剑相击的脆响、族人凄厉的哭喊,还有那个阴鸷的声音在喊:“沈家通敌叛国,斩立决,一个不留!”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她亲眼看着父亲被一刀枭首,母亲抱着弟弟的尸体撞向石柱,脑浆与鲜血溅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凝成一朵绝望的花。而主导这场灭门惨案的,正是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顾远。
今日,她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嫁给顾远的独子,顾晏辞。
轿身猛地一顿,喜娘高亢的声音划破沉寂:“新娘子到府——”
轿帘被掀开,一道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裹挟着雪粒子,打在沈知瑜的脸上,生疼。她抬起眼,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里。
男人身着玄色喜服,玉带束腰,墨发高束,剑眉星目,俊美得近乎妖冶。他斜倚在王府的门槛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唇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是顾晏辞。
京中人人都说,摄政王世子顾晏辞是个浪荡纨绔,流连风月场,不问朝堂事,是个十足的草包。可沈知瑜知道,这都是假象。三年前沈家灭门的那个雪夜,她在火光中,见过这个男人的脸。他就站在顾远的身侧,一身黑衣,眼神冷得像冰。
顾晏辞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袖口上,笑意更浓。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拂过她的嫁衣领口,指尖的温度烫得她一颤。
“沈姑娘,”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大喜的日子,攥着这么个东西,是想行刺本世子吗?”
沈知瑜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强装镇定,垂下眼睫:“世子说笑了,民女不过是紧张。”
“紧张?”顾晏辞轻笑一声,突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气极大,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沈知瑜疼得蹙眉,袖中的匕首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抽了出来。
寒光闪过,匕首在夕阳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顾晏辞掂了掂那柄匕首,薄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沈知瑜的耳朵里:“沈氏余孽,也配杀我?”
话音落,他手腕微扬。
“咔嚓”一声脆响,那柄沈知瑜藏了三年、磨得锋利无比的匕首,竟被他生生掰断。断裂的铁片掉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嘲笑着她不自量力的复仇。
沈知瑜浑身冰冷,如坠冰窖。她抬起眼,死死地盯着顾晏辞,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顾晏辞却像是没看见一般,他松开她的手腕,随手将断裂的匕首扔在地上,然后俯身,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句低语:“进了这摄政王府的门,你就是我顾晏辞的人。从今往后,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他的话语霸道而强势,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沈知瑜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她知道,从踏入这王府的一刻起,她就成了一只被关在金笼里的蝶,再也飞不出去了。
喜娘忙不迭地打圆场:“世子爷,吉时快到了,该拜堂了。”
顾晏辞直起身,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浪荡不羁的模样。他伸手,揽住沈知瑜的腰,力道大得让她无法挣脱。
“走,”他勾着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本世子带你,去给我那好父亲,敬杯茶。”
沈知瑜被他半拖半抱着,走进了那座富丽堂皇的王府。朱红的廊柱,鎏金的匾额,处处透着奢靡与威严,可在她眼里,这里不过是一座吃人的牢笼。
拜堂的鼓乐声响起,悠扬而喜庆,却像是催命的符咒。
沈知瑜低着头,看着脚下那片猩红的地毯,只觉得头晕目眩。她仿佛又看到了三年前的那场大火,看到了族人惨死的模样,看到了顾远那张狰狞的脸,还有顾晏辞,站在火光里,冷漠的眼神。
突然,一阵风吹过,掀起了顾晏辞的衣摆。
沈知瑜的目光无意间一瞥,心脏骤然骤停。
那玄色的喜服袖角滑落,露出一枚莹白的玉佩。玉佩的形状是一只展翅的蝴蝶,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瑜”字。
那是她的玉佩!是母亲在她及笄那年,亲手为她戴上的生辰礼!
三年前沈家灭门,她仓皇出逃,玉佩遗失在火海之中,怎么会……怎么会在顾晏辞的身上?
沈知瑜猛地抬头,看向顾晏辞的侧脸。他的下颌线锋利如刀,侧脸的轮廓在夕阳的映照下,竟有几分落寞。
他为什么会有她的玉佩?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猛地在她的心底生根发芽,搅得她心神不宁。
顾晏辞似有所觉,侧过头,对上她惊愕的目光。他挑了挑眉,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却什么也没说。
拜堂的司仪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沈知瑜被顾晏辞按着,俯下身去。
额头触地的那一刻,她看着地上那枚断裂的匕首碎片,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顾晏辞,摄政王,你们欠沈家的血债,我沈知瑜,定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哪怕,葬身于此,化为烬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