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雨，比揽月阁的更冷。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灰色的石墙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牢里的霉味，呛得人鼻腔发酸。沈知瑜靠在铁栏边，看着顾晏辞的背影，那道挺拔的脊梁，此刻竟弯出了几分孤绝的弧度。
狱卒的话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两人心上。原来顾远的狠戾，早已不止针对沈家，连亲生儿子，都能当作弃子。
“顾晏辞。”沈知瑜轻声唤他，声音被雨声揉得发哑，“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顾晏辞的肩膀猛地一颤，却没有回头。
雨水顺着牢房的缝隙渗进来，打湿了他的发梢，墨色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竟透出几分脆弱。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我早该想到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他连沈家满门都能斩尽杀绝，又怎会顾念父子情分。”
沈知瑜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她伸出手，穿过铁栏的缝隙，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指尖：“不是你的错。”
顾晏辞的指尖微微蜷缩，他反手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的心疼，积攒了三年的隐忍与委屈，终于在这场雨夜里，轰然崩塌。
“三年前，沈家灭门那晚，我就在现场。”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沉在水里，“我亲眼看着父亲下令，看着那些侍卫冲进沈府，看着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我想救你，想喊停，可我不能。”
“我是顾家的世子，我的命，是父亲给的。我若敢反抗，不仅救不了你，连我自己，都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顾晏辞的眼眶泛红，眼底有泪光闪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从暗格里逃出来，看着你被刺客追杀。我只能脱下那身黑衣，换上纨绔的衣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在父亲面前，演了三年的戏。”
“我把你的玉佩藏在袖中，日夜摩挲，磨得掌心全是茧。我把你的名字刺在手腕，用朱砂点染，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他低下头，看着两人紧握的手，声音哽咽，“阿瑜，我从未想过害你。从来没有。”
沈知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绝望与深情，心里的那些恨，那些怨，那些猜忌，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原来他不是冷眼旁观的刽子手，原来他是藏在暗处的守夜人。原来他的浪荡是伪装，他的冷漠是铠甲，他的狠戾，是逼不得已的自保。
“我知道。”沈知瑜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烫得惊人，“我知道你不容易。”
顾晏辞抬起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眼底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他伸出另一只手，穿过铁栏，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指尖的冰凉，触得她微微一颤。
“宫宴那晚，我亲手杀了林叔，不是为了讨好父亲，是为了救你。”他的声音沙哑，“皇帝设下的局，一旦林叔刺中父亲，你就会被安上谋逆的罪名，凌迟处死。我只能动手，只能让你恨我，才能让你活着。”
“我把你囚在揽月阁，不是为了困你，是为了护你。那里是父亲势力最弱的地方，是我能护住你的唯一去处。”
雨水越下越大，砸在铁栏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牢房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明灭不定，映着两人含泪的眼。
“阿瑜，等我。”顾晏辞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我一定会救你出去。我一定会扳倒皇帝，扳倒顾远。我一定会还沈家一个清白。”
沈知瑜看着他眼底的决绝，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雨幕里突然传来一阵破空声。
“小心！”
沈知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晏辞猛地拽向身后。一支冷箭擦着她的耳畔飞过，狠狠钉在铁栏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是顾远的人！
顾晏辞的脸色骤然一变，他迅速抽出腰间的匕首，护在沈知瑜身前。雨幕里，出现了十几个黑衣人的身影，手持利刃，朝着牢房冲了过来。
“看来，父亲是等不及了。”顾晏辞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冽，他转头看向沈知瑜，声音急促，“阿瑜，我引开他们，你找机会逃出去！往东走，去找太子，他会帮你！”
“我不走！”沈知瑜攥紧他的衣袖，眼底满是焦急，“要走一起走！”
“听话！”顾晏辞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他用力掰开她的手，将一枚玉佩塞进她的掌心——是那枚断裂的蝴蝶玉佩，“拿着它，太子会认这个信物。”
黑衣人已经冲到了牢门外，刀刃砍在铁栏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顾晏辞看了她最后一眼，眼底满是不舍与决绝。
“活下去，阿瑜。”
话音落，他猛地转身，握着匕首，朝着黑衣人冲了过去。
寒光闪过，匕首刺入黑衣人的胸膛。鲜血溅在雨水中，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沈知瑜看着他孤身一人，对抗十几个黑衣人，看着他的玄色衣袍被鲜血染红，看着他的身影在雨幕里，摇摇欲坠。
“顾晏辞！”
她嘶声大喊，声音被雨声吞没。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再次破空而来，直直朝着顾晏辞的后背射去。
沈知瑜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不要——”
她的喊声还没落下，那支冷箭，已经狠狠刺入了顾晏辞的后背。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袍，也染红了沈知瑜的眼。
顾晏辞的身子晃了晃，缓缓转过身，朝着她的方向，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阿瑜，等我……”
话音未落，他便重重地倒了下去，没入了茫茫的雨幕里。
沈知瑜看着他倒下的身影，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疯了一样扑到铁栏边，拍打着冰冷的铁栏，嘶吼着他的名字。
“顾晏辞！顾晏辞——”
雨声太大，淹没了她的哭喊。
黑衣人围了上去，看着倒在地上的顾晏辞，发出一阵得意的狞笑。
沈知瑜看着那枚被她攥得发烫的玉佩，看着顾晏辞倒在血泊里的身影，眼底的泪，混合着雨水，汹涌而出。
她的手，缓缓抚上了手腕。那里，不知何时，竟也多了一个用朱砂点染的“晏”字。
是她昨夜，用发簪，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顾晏辞，你一定要活着。
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