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阁的烛火,跳跃着暖黄的光,将两人相握的手,映出一片柔和的影。
沈知瑜指尖触着顾晏辞掌心的薄茧,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信纸上的字字句句,他眼底的疲惫与决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尘封的疑团。可那句“用你做饵”,却像一根细刺,轻轻扎着她的神经。
她知道,这是扳倒皇帝的唯一办法,是还沈家清白的必经之路。可她更清楚,这步棋走出去,她便成了风口浪尖上的靶子,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顾晏辞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指尖微微用力,握紧了她的手:“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沈知瑜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盛着的,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太子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沈知瑜轻声问道。
顾晏辞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的飞雪:“太子与皇帝积怨已久。皇帝忌惮顾家权势,早有削藩之心,太子的储位,本就坐得不稳。与我们合作,是他唯一的出路。”
“那……引蛇出洞的具体计划是什么?”沈知瑜追问。
顾晏辞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皇帝多疑,他一直怀疑沈家旧部并未彻底覆灭,只是潜伏在暗处。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你‘逃’出摄政王府,然后放出消息,说你手中握着沈家当年留下的兵符,能号令旧部。”
“届时,皇帝定会派人追杀你,引出他安插在朝中的所有暗线。太子会在暗中接应,我则在王府牵制父亲,里应外合,一举将皇帝的势力连根拔起。”
沈知瑜的心猛地一沉。
逃出去,然后被追杀。
这哪里是做饵,分明是将她推到了刀尖上。
“为什么是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家旧部已经覆灭,我手里根本没有兵符,这个谎言,很容易被戳穿。”
顾晏辞缓步走到她面前,俯身,与她平视:“因为你是沈家唯一的幸存者。只要你还活着,皇帝就寝食难安。兵符是假的,但所有人都相信它是真的——包括我父亲。”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父亲一直觊觎沈家的兵权,若他知道你手里有兵符,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从你身上夺过来。到时候,我们就能一石二鸟,既扳倒皇帝,又能让父亲的野心,暴露在阳光下。”
沈知瑜愣住了。
一石二鸟。
原来,他要对付的,不仅是皇帝,还有他的亲生父亲。
她看着顾晏辞眼底的冷冽,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心,比这冬日的寒冰,还要冷上三分。
“你就不怕……”沈知瑜的声音顿住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怕他父子反目?怕他身败名裂?还是怕他最终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顾晏辞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轻笑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从三年前,我眼睁睁看着沈家被灭门,却无能为力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父亲为了权势,不择手段,与皇帝狼狈为奸,手上沾满了鲜血。这样的父亲,我不认也罢。”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决绝,“我要的,是一个清明的朝堂,是沈家的清白,是……你能活下去。”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在沈知瑜的心底,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看着他眼底的决绝,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忽然觉得,之前那些恨,那些怨,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这个男人,背负了太多的东西。
他的浪荡是假的,他的冷漠是假的,他的狠戾也是假的。只有那份藏在心底的苦衷与深情,才是真的。
沈知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好,我答应你。我愿意做这个饵。”
顾晏辞的身子猛地一僵,他抬起头,看着她眼底的坚定,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片温柔的涟漪。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低沉而温柔:“阿瑜,谢谢你。”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的高喊:“王爷驾到——”
顾晏辞的脸色骤然一变。
父亲怎么会突然过来?
他迅速将桌上的密信收起,塞进袖中,然后对着沈知瑜低声道:“别说话,一切有我。”
话音未落,房门便被猛地推开。
摄政王顾远身着一身紫袍,面色阴沉地站在门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的两人,最后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
空气瞬间凝固。
顾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好啊,真是好得很。晏辞,你瞒着为父,就是在做这些勾当?”
顾晏辞缓缓松开沈知瑜的手,站起身,挡在她的身前,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冷漠:“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儿臣不过是来看望一下沈姑娘,何来勾当一说?”
“看望?”顾远冷笑一声,缓步走了进来,目光落在沈知瑜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一个罪臣之女,也配让你亲自来看望?晏辞,你是不是忘了,沈家满门,是怎么死的?”
沈知瑜的身子猛地一颤,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顾晏辞挡在她身前,脊背挺得笔直:“父亲,沈姑娘是儿臣的侧妃,儿臣来看望自己的妃嫔,天经地义。”
“侧妃?”顾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她是沈家的余孽!是我们顾家的仇人!留着她的性命,已经是仁至义尽,你竟然还敢对她动真情?”
他的目光,落在顾晏辞的脸上,带着一丝狠戾:“晏辞,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的权势,都是我给你的。你若敢与沈家余孽勾结,背叛我,我定饶不了你!”
顾晏辞看着父亲眼底的狠戾,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父亲,儿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顾家。”
“为了顾家?”顾远冷笑,“为了顾家,就该杀了这个女人,以绝后患!”
他说着,猛地一挥手:“来人!将这个女人给我拿下!”
侍卫们立刻冲了进来,朝着沈知瑜扑去。
顾晏辞脸色一变,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挡在沈知瑜的身前,剑尖直指那些侍卫:“谁敢动她,先过我这一关!”
剑拔弩张。
烛火摇曳,映着众人紧绷的脸。
沈知瑜看着挡在身前的顾晏辞,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一场风暴,已经在所难免。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