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雪粒子,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知瑜坐在床沿,垂着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顾晏辞就站在门口,身上的雪沫还未消融,玄色的锦袍被冷风灌得微微鼓起,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两人对视着,一室寂静,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方才藏信时的慌乱,还残留在沈知瑜的心头。信上的字字句句,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她心底紧锁的疑团,却又带来了新的困惑。他说三年前救她于火海,说烧毁布防图是为了护她,说宫宴设局是迫不得已——这些话,她该信吗?
可那信尾的蝴蝶缠枝纹,是母亲独有的绣法,做不得假。还有他手腕上的“瑜”字,他袖中那枚断裂的玉佩,桩桩件件,都在印证着信中的内容。
顾晏辞缓步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沙哑:“你跑出去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知瑜的心猛地一紧,指尖攥得发白。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早就知道?”
顾晏辞没有否认,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药,指尖拂过碗沿的薄霜:“静思轩的后窗,本就是我留给你的破绽。”
沈知瑜愣住了。
原来,他早就料到她会去偷信。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真相,非要用这样的方式?”
顾晏辞转过身,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三年前,沈家被灭门,表面上是父亲的手笔,实则是皇帝在背后推波助澜。他忌惮沈家的兵权,更忌惮顾家的势力,想要借沈家一案,离间我父子二人,再坐收渔翁之利。”
“我若贸然将真相告诉你,你冲动之下,定会去找父亲报仇,到时候,只会落入皇帝的圈套,白白送了性命。”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飞雪上,“我只能装作浪荡纨绔的模样,不问朝堂事,不涉权谋争斗,让皇帝放松警惕,也让父亲对我放下戒心。”
沈知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京中关于顾晏辞的传闻——流连风月场,醉酒闹朝堂,是个十足的草包。原来,这些都是他的伪装。原来,他活得这般隐忍,这般艰难。
“那宫宴上……”沈知瑜的声音哽咽了,“林叔他……”
提到林叔,顾晏辞的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他缓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宫宴是皇帝设下的死局。他早就知道旧部的计划,故意撤走偏门的守卫,引他们从东侧进攻,就是为了将沈家旧部一网打尽,再将谋逆的罪名扣在顾家头上。”
“我若不出手杀了林叔,他刺中父亲的那一刻,就是你我和顾家覆灭的开始。”他的声音低沉而无力,“阿瑜,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太残忍了。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沈知瑜看着他眼底的愧疚与疲惫,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想起宫宴上那一幕,想起林叔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想起自己当时的恨意。原来,她错怪了他。原来,他背负了这么多不为人知的苦衷。
“那你为什么要将我困在揽月阁?”沈知瑜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问道,“为什么要让我恨你?”
顾晏辞伸出手,想要替她擦去眼泪,却又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攥紧了拳头:“揽月阁是王府里最安全的地方。将你困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你,不让你卷入这场风波。让你恨我……”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苦涩:“是怕你对我动心,更怕我对你动心。我们之间,隔着沈家的血海深仇,隔着朝堂的权谋争斗,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沈知瑜浑身一颤。
她看着顾晏辞眼底的苦涩,看着他紧攥的拳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是啊,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
沈家的灭门惨案,顾家的权势纷争,皇帝的步步紧逼……这些东西,像一道道鸿沟,将他们远远隔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王府都裹成了一片雪白。
沈知瑜看着顾晏辞,看着他那张俊美却写满疲惫的脸,忽然觉得,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猛兽,看似强大,实则孤独。
“那封密信……”沈知瑜的声音轻轻响起,“是太子写给你的?”
顾晏辞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沈知瑜,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你看到了?”
沈知瑜点了点头,从床底摸出那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信上说,欲破局,需以沈氏女为饵。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顾晏辞接过油纸包,缓缓打开,目光落在信纸上,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瑜,一字一句地说道:“皇帝忌惮沈家的旧部势力,更忌惮你这个沈家唯一的幸存者。他想要利用你,引出所有忠于沈家的人,然后斩草除根。”
“而我们,要将计就计。”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冷冽,“用你做饵,引出皇帝的爪牙,再联合太子,一举扳倒他,还沈家一个清白。”
沈知瑜的心脏猛地一跳。
用她做饵。
这意味着,她要再次置身于危险之中,成为众矢之的。
可她看着顾晏辞眼底的决绝,看着信纸上那句“欲破局,需以沈氏女为饵”,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勇气。
为了沈家的冤屈,为了那些死去的族人,为了林叔的死,也为了眼前这个隐忍的男人。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顾晏辞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好。我答应你。”
顾晏辞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热,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阿瑜,”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委屈你了。”
沈知瑜摇了摇头,眼泪却再次落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在这场充满阴谋与算计的棋局里,她终于看清了他的真心。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
可揽月阁里的寒意,却在一点点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