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阁的锁,比往日沉了三分。
沈知瑜枯坐了三日,眼前总晃着顾晏辞手腕上那个“瑜”字,晃着林叔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身子暖了,心却依旧是冰的。侍卫守在院外,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春桃夏荷送东西时,头垂得更低,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她知道,顾晏辞是铁了心要将她困死在这里。
可那“瑜”字像根针,日夜刺着她的神经。母亲的绣法,独一份的缠枝纹收尾,绝不可能是巧合。她必须知道真相,哪怕代价是撞得头破血流。
这日午后,天降微雪。
沈知瑜借着咳嗽的由头,将春桃支去拿蜜饯,又寻了个借口,让夏荷去烧热水。两人前脚刚走,她便从枕下摸出一根银簪——那是她藏了许久的物件,簪尖磨得锋利,足以撬开窗棂的木栓。
她算准了时辰,顾晏辞此刻正在前院会客,书房的守卫最是松懈。
窗棂“咔哒”一声轻响,沈知瑜屏住呼吸,翻身跃了出去。寒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拢了拢身上的素衣,借着假山的掩护,朝着静思轩的方向疾走。雪粒落在肩头,很快便融成了水,冰凉刺骨。
静思轩外果然只有两个侍卫,正缩着脖子闲聊。沈知瑜绕到书房的后窗,那里的窗纸破了个洞,是她上次偷布防图时留下的。她用银簪挑开搭扣,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墨香混着檀香扑面而来,书架上的卷宗依旧摆得整整齐齐。沈知瑜的目光扫过桌面,落在书桌右侧的暗格里——那里是顾晏辞藏重要物件的地方,上次她偷布防图时,无意间瞥见过。
她的心怦怦直跳,伸手去扳暗格的机关。指尖刚触到木纹,便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知瑜暗道不好,慌忙躲进书架后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顾晏辞。
是个身着青袍的内侍,手里捧着一个锦盒,低声道:“世子爷吩咐的东西,放在这里了。”
侍卫应了一声,内侍便转身离去。沈知瑜等脚步声走远,才缓缓探出头。锦盒就放在书桌上,红绸裹着,看着沉甸甸的。她顾不上多想,先去开暗格。
机关“咔嚓”一声响,暗格弹开,里面却空空如也。
沈知瑜的心沉了下去。难道顾晏辞早有防备,将东西都转移了?
她不死心,伸手在暗格里摸索,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木板。她用力一抠,木板竟被掀了起来,底下压着一个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连忙将油纸包揣进怀里,刚要合上暗格,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桌上的锦盒。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掀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别的,只有一枚蝴蝶玉佩——与她遗失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裂成了两半,断口处还留着新鲜的痕迹。
沈知瑜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是……她的玉佩?
难怪上次在书房,她看到玉佩的碎片掉在灰烬里。原来顾晏辞一直将它带在身边,原来那玉佩不是被火烧裂的,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顾晏辞的声音:“都退下。”
沈知瑜浑身一僵,慌忙躲回书架后。
顾晏辞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身的雪气。他径直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锦盒上,伸手将它合上,指尖摩挲着盒盖,眼底闪过一丝无人看懂的落寞。
沈知瑜缩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出。她能闻到顾晏辞身上的雪味,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心却快要跳出嗓子眼。
片刻后,顾晏辞转身离去,门被轻轻带上。
沈知瑜等了许久,才敢从阴影里出来。她攥着怀里的油纸包,像攥着救命的稻草,匆匆翻出后窗,朝着揽月阁的方向狂奔。
雪越下越大,落在脸上,冰凉一片。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揽月阁,刚翻进窗户,春桃便端着蜜饯回来了。沈知瑜慌忙将油纸包塞进床底,装作无事的模样,靠在床头咳嗽。
待屋里只剩她一人时,她才颤抖着将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晏”字。
沈知瑜的指尖抖得厉害,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墨色的字迹苍劲有力,正是顾晏辞的手笔。
信上的内容,却让她如遭雷击。
“沈家一案,非父亲本意,乃皇帝忌惮沈氏兵权,授意栽赃。父亲不过是顺水推舟,借皇帝之手,除了心腹大患。我早已知晓内情,却碍于父子名分,无法直言。三年前雪夜,我救你于火海,却不敢认你,怕引火烧身,累及于你。
布防图乃沈家命脉,若落入他人之手,你必死无疑。我烧毁图纸,实为护你。宫宴之局,皇帝设下陷阱,欲借旧部之手,除我父子二人,再将罪名扣在沈家头上。我不得已,才出手斩杀林叔——他若刺中父亲,你我,便都成了皇帝的棋子,死无葬身之地。
欲破局,需以沈氏女为饵。阿瑜,委屈你了。”
信纸的末尾,还画着一只蝴蝶,翅膀上,正是母亲独有的缠枝纹。
沈知瑜看着信上的字,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原来如此。
原来三年前救她的人是他。原来烧毁布防图是为了护她。原来宫宴上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
可他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她恨他,看着她在地狱里挣扎?
沈知瑜捧着信纸,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揽月阁裹成了一座孤岛。她终于明白,顾晏辞手腕上的那个“瑜”字,不是巧合,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
可这份牵挂,来得太迟,也太沉。
她想起林叔临死前那句“错付了”,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她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顾晏辞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知瑜慌忙将信纸塞回油纸包,藏进床底。她擦干眼泪,抬起头时,门已经被推开了。
顾晏辞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