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军入烽燧,先救治伤员,清点伤亡。
这一战,沈惊戈麾下百人,阵亡二十一,重伤十四,余下大半都带着皮肉伤。狄人丢下近七十具尸首,伤兵裹挟着撤退,算是惨胜。校尉看着伤亡名册,神色沉重,下令就地掩埋己方阵亡弟兄,收集狄人遗落的弓刀甲械。
谢晏辞没有立刻随校尉巡查防务,独自走到烽燧西侧的沙坡,目光遥遥望向采石场的方向。方才混战纷乱,他远远瞥见一道人影在乱石间一闪而逝,身形和阿石很像,只是当时烽燧告急,他没有声张。
不多时,阿石借着巡哨的名义,悄悄摸回营中,先找到沈惊戈,低声把陈策那句警告复述一遍。
“苦役营里面有柳秉权的眼线。”沈惊戈指尖捏紧,心底寒意漫上来,“也就是说,我们方才和陈策见面一事,极有可能已经被人盯上。”
“我很小心,全程躲在巨石背面,监卒当时还在沙丘睡觉,应当没有被监卒看见。只怕是苦役里藏着的暗线,远远看见了。”阿石眉头紧锁。
沈惊戈沉吟片刻:“先不要慌,你照常做事,不要有异状。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露出破绽。”
话音未落,校尉亲兵匆匆来传:“沈百户,校尉召你到主帐议事。”
沈惊戈整理了一下沾血的札甲,稳步走向临时搭起的主将营帐。
帐内,校尉端坐主位,脸色沉凝。谢晏辞立于一侧,书卷简册放在手边,安静不语。帐下还站着一人,正是周承。
沈惊戈入帐行礼:“参见校尉。”
校尉抬眼看向她,声音没有往日温和:“沈戈,方才有人向我密报,今日狄人围攻烽燧之时,你的手下阿石,私自跑去西侧采石场,私会流放重犯陈策。陈策获罪案由是私通敌信,乃是重罪流囚。可有此事?”
来了。
沈惊戈心中早有预判,面上不见半分慌乱,从容抬眸:“回校尉,阿石今日确实去过西侧采石场附近。”
周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上前一步:“校尉!你听听!他自己都认了!陈策是通敌重犯,沈百户麾下哨卒私自与之接触,谁知道他们在密谋什么?莫不是沈戈本就和这名重犯有所勾连?烽燧一战,会不会另有隐情?”
这话诛心。一旦扣上私通重犯的帽子,别说百户官职,直接按通敌同党问斩都有可能。
周虎站在沈惊戈身后,拳头攥得咯吱响,忍不住想要开口争辩,被沈惊戈不动声色抬手拦住。
沈惊戈看向周承,语气平稳:“周百户,说话要有凭据。阿石是我麾下哨探,奉我的命令外出探查周遭地形、寻访熟悉北疆狄情之人。采石场一带临近狄人常走的沙沟,苦役之中不少是北疆发配过来的人,我让他去打听狄人近期动向,乃是哨探分内之事。”
她转向校尉:“陈策原是北疆偏将,久在北境,熟悉狄人战法习性。我只是让哨卒远远留意此人,想问问他关于黑风骑的作战习惯,为日后守御烽燧做准备。我们没有密谋,没有传递书信财物,更谈不上勾结。”
“好一套说辞!”周承不肯罢休,“打听敌情哪里不能打听,偏偏去找一个定下通敌罪名的囚犯?天底下熟悉狄人的兵士那么多,为何偏偏找上陈策?沈戈,你本就是死囚出身,谁能保证你没有异心?”
“出身不能定罪,嫌疑不能当证据。”沈惊戈直视校尉,不卑不亢,“周百户既然说我们私会勾结,敢问密报之人,亲眼看见我们商议谋反、传递密信了吗?若是只是远远看见阿石靠近采石场,便凭空揣测,构陷罪名,军中人人自危,以后谁还敢探查敌情?”
校尉眉头紧锁,左右为难。
密报是苦役营里一个名叫周老四的流犯送上来的,这人平日里安分,今天主动找到监卒告发。校尉心里赏识沈惊戈守烽燧的功劳,可通敌相关的举报,又不能置之不理。
他转头看向谢晏辞:“谢主事,你管文书卷宗,心思缜密,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谢晏辞身上。
谢晏辞缓缓抬眸,温润的声音不急不缓:“依在下看,沈百户的说法合乎情理。北麓烽燧孤悬前沿,直面狄人,哨探寻访熟悉狄情之人,本就是守将该做的筹划。”
他看向周承:“至于陈策的罪名,是旧年卷宗所定。罪名是私通敌信,可当年的信件物证,并没有送到碎沙关存档,只凭一纸判书。这人到底是真通敌,还是蒙冤,尚且两说。”
这话一出,周承一愣,没想到谢晏辞没有顺着他的话落井下石。
谢晏辞继续道:“但风险也确实存在。陈策是重犯,管制在册,哨卒无令私下去接触,不合规矩。依我之见,不必直接问沈百户通敌大罪,只罚阿石擅自靠近重犯劳作区,杖责二十,以示惩戒。同时,沈百户写下保状,担保麾下兵士,往后若无校尉手令,不得私自接触陈策等重犯。”
折中处置。
既回应了告密,给了周承和告密者一个交代,保住了校尉秉公办事的立场;又避开了“私通”这个必死的重罪,保住了沈惊戈。
沈惊戈心中一动,飞快瞥了谢晏辞一眼,看不清他真实用意。他是单纯就事论事,还是看出了别的,刻意留一线?
校尉思索片刻,点头应允:“谢主事所言公允。就这么定。沈戈,你可愿意立保状?”
“属下愿意。”沈惊戈躬身,“是我约束不周,阿石行事冒失,甘愿领罚。保状我即刻写下。”
周承脸色难看,他本想借着这次密告,一举把沈惊戈扳倒,没想到谢晏辞几句话,就把大事化小,只落了一个小小的责罚。可校尉已经决断,他再争辩,反倒像是刻意挟私报复,只能压下火气,悻悻退到一旁。
帐内问话到此作罢。
走出主帐,风沙迎面吹来。阿石已经被带去执行杖责,二十杖不轻,皮肉受苦,好在性命无忧。
谢晏辞慢一步跟上来,和沈惊戈并肩走在沙地上,周围没有旁人。
“方才,我帮你,不是信你全无隐秘。”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只是眼下北狄虎视眈眈,碎沙关缺能打仗的人。我不想一员能守土的将才,折在一场没有实据的构陷里。”
沈惊戈侧头看他:“谢主事就不怕,我当真心怀不轨?”
“若是你有异心,流沙谷一战、北麓烽燧一战,有无数机会放任狄人破关,不必拼死血战。”谢晏辞目光沉静看着她,“但我也要提醒你一句。那个告密的苦役周老四,就是柳党安插在苦役营里的眼线。今日我能帮你圆过去一次,下一次,未必有这么好的机会。陈策这条线,你暂时不能再碰。”
沈惊戈心头巨震。
谢晏辞竟然知道告密者是柳党的眼线!
他到底是谁?知晓多少内情?
无数疑问翻涌,可她不敢问出口,只能压下情绪,拱手:“多谢主事提点,沈戈记下了。”
谢晏辞淡淡颔首,转身往文书营帐走去,青衫背影慢慢消失在风沙之中。
沈惊戈独自立在原地,心头纷乱。
危机暂时平息,代价是阿石受刑,并且陈策这条线被迫暂时封存,短时间内再也不能设法联络。周承不会善罢甘休,眼线藏在暗处,谢晏辞立场难测。
可她也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告密者周老四,就是埋在苦役营的钉子。
想要再和陈策联系,第一件事,必须先拔掉这根刺,或者想办法让他再也没有机会告密。
她走向行刑的土坡。阿石挨完杖责,趴在沙地上,后背血肉模糊,疼得额头冒汗,却依旧咬牙不哼一声。看见沈惊戈过来,他勉强抬头:“百户……我没事,没说不该说的话。”
“辛苦你了。”沈惊戈蹲下身,拿出伤药,亲自给他敷上,“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这份罪。近期,我们不能再去找陈策。”
阿石点点头:“我明白,那个周老四盯着呢。”
沈惊戈目光望向苦役营方向,眼底冷光微凝。
周老四。
这个埋在黄沙里的眼线,一日不除,她和陈策,时时刻刻都悬在刀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