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烽上血书,石畔旧音

烈日炙烤戈壁,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沙丘轮廓。

沈惊戈一眼便辨出那道滚滚烟尘绝非之前的游骑骚扰小队。成片的黑影顺着地平线压过来,马蹄震动大地,两百余骑,马分两翼,缓缓包抄北麓烽燧。

“全员备战!退回壕内!弓手就位!”

急促的号令一声接一声传遍烽燧。原本还在修整工事的兵卒立刻抛下手中木锹石块,奔回预先划分好的防守位置。周虎提刀冲上壕沟正面,大声稳住躁动的人手。

沈惊戈迅速扫视周遭:壕沟、尖木、烽台弓位,布防已经就绪。可粮草水源本就拮据,兵力百人,要抵挡两百悍勇狄骑,压力如山。更要命的是,三十里距离,就算信使此刻出发求援,校尉的援军最快也要两个时辰才能赶到。

“阿石还在采石场!”周虎急声提醒。

沈惊戈心头一沉。阿石此刻正在西侧采石场寻陈策,若是被狄人包围圈截在外面,便是孤立无援。

“派两名身手轻便的弟兄,从南侧浅沙沟绕出去,去采石场接应阿石。告诉阿石,事若办妥,不必强行赶回烽燧,先寻沙丘隐蔽,伺机传讯!”

两名哨卒领命,弯腰顺着低矮沙沟飞速遁走。

此时北狄人马已经逼近,狄人首领立在阵前,遥遥望着这座孤烽,高声呼喝。狄语粗野,沈惊戈听得明白,是劝降。

周虎啐了一口:“做梦!”

话音未落,漫天羽箭呼啸而起,黑压压朝着拒马壕泼落。

“举盾!”

简易木盾连片架起,箭矢撞在盾面、沙土上噼啪作响,零星几支越过盾阵,有两名兵卒闷哼倒地。

紧接着,狄骑分作数股,朝着壕沟冲锋。战马踏过黄沙,声势骇人,冲到壕边,蹄子撞上埋好的尖木,马匹受惊狂嘶,接连栽倒,冲在最前面的骑手足足十数人翻滚落地。

尖木壕沟,终究迟滞了他们的冲锋之势。

“放箭!”

沈惊戈立于烽台最高处,亲自拉弓,箭无虚发,接连射落三名领头的狄骑。壕内弓手紧跟着放箭,狄人攻势一挫。

但北狄首领极为凶悍,短暂整顿之后,再度催动人马轮番冲击。一波退下,一波接上,不给守军喘息空隙。烽燧之下,厮杀之声震天,黄沙很快被鲜血浸透。守军不断有人负伤倒下,防线一点点吃紧。

沈惊戈很清楚,拖,只能拖一时。必须有人突围,把烽燧被围的消息送回碎沙关。

“谁愿意突围求援?”她高声问。

一名年轻兵卒跨步出列:“百户,我去!我熟悉南边沙路!”

“带上烽燧急信,持烽燧令旗,走最偏的沙沟,避开狄人游骑。”沈惊戈迅速撕下一块麻布,指尖蘸着身旁伤兵流在沙土里的热血,匆匆写下血书,写明狄人兵力、烽燧危局,塞到他手中,“务必交到校尉手里。”

“属下拼死送到!”

少年兵裹好血书,认准南侧空隙,趁着狄人一轮攻势暂歇,低身策马猛冲出去。狄人游骑立刻发现他,数骑追上去截杀,箭矢在他身后如雨落下,身影很快消失在沙丘之后。

能不能送出去,全凭天意。

烽燧这边,压力还在持续加码。狄人已经看出守军兵力不足,集中主力猛攻东侧壕段,眼看就要被撕开缺口。周虎带着人死死堵在缺口处,刀光翻飞,胳膊上添了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染衣袖,依旧不肯后退半步。

沈惊戈提刀从烽台跃下,冲入缺口:“稳住!援军在路上!”

刀锋相撞,铿锵作响。她接连劈翻两名冲进壕内的狄兵,稳住摇摇欲坠的防线。

与此同时,西侧采石场。

烈日之下,巨石堆叠,四下寂静,只有凿石的闷响。看管陈策的两名监卒依惯例,躲到远处背风沙丘偷懒打盹。偌大采石场东北角,只剩陈策一人,佝偻着脊背,一下一下搬着沉重石块。

他衣衫破烂,满身尘土,头发花白杂乱,脸上纵横交错着伤疤,早已不是当年北疆意气风发的亲兵统领模样。

一道瘦小身影借着巨石掩护,悄无声息靠近,正是阿石。

阿石小心环顾四周,确认监卒没有回望,压着极低的声音开口:“北疆寒梅,尚在待春。”

短短八个字。

陈策搬石头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浑身一颤,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骤然收紧,死死盯住阿石,声音沙哑干涩,几乎不成调:“是谁叫你来的?”

“是知晓这句话的人。”阿石不说是谁,只按照沈惊戈的吩咐传话,“他让你好生保重,莫要贸然行事,静待时机。眼下罗网未破,不可暴露。”

陈策的胸膛剧烈起伏,攥着石块的手青筋暴起,眼眶发红。沈家倾覆之后,他被安上私通敌信的罪名流放西疆,受尽苦楚,早已以为沈家满门尽数凋零,再无希望。

没想到,还有人活着,还记得这句暗语。

“他……还好吗?”陈策声音发颤,克制着翻涌的情绪。

“尚在刀丛行路。”阿石简短应答,“处境凶险,不便相见。今日传话,只为告知你,不必绝望。”

陈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滚烫的大漠风沙,再睁眼时,眼底的悲恸已经压下,沉淀成沉沉的坚定。他微微颔首:“我记下了。无论多久,我等。告诉他,陈策这条命,还留着,等着洗刷沈家冤屈。”

他顿了顿,飞快补充一句:“柳党在边关安插了眼线,不止军中,苦役营也有耳目。万事千万小心。”

阿石心中一凛,默默记下这句话。

正打算再叮嘱两句,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哨声,是先前接应他的弟兄发来的警示信号。

狄人的游骑已经朝着采石场方向搜寻过来了!

“有人来了!我先走!”阿石匆匆躬身,“保重!”

陈策迅速低下头,重新去搬石块,恢复成麻木沉默的苦役模样,仿佛方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阿石借着乱石掩护,飞快绕向预先约定好的隐蔽沙丘。

刚藏好身形,他抬眼向东眺望,北麓烽燧方向烟尘冲天,厮杀呐喊隔着风沙隐约传来。

烽燧,已经打得白热化了。

烽燧之下,又一轮狄骑猛攻被击退。狄人伤亡不小,却依旧没有退走的意思,反倒分出一部分人手,绕到南边路口拦截求援信使。

沈惊戈靠在壕壁上喘息,身上又添了两处擦伤,侧头望向碎沙关方向。

两个时辰的时限,还没到。

可她麾下已经折损二十余人,伤者更多,箭矢消耗大半。若是援军迟迟不到,这座孤烽,撑不了下一轮强攻。

就在僵持之时,远处狄人阵侧忽然一阵骚乱。

有人从戈壁东侧狂奔而来,向狄酋禀报,狄酋听完,脸色骤变。

沈惊戈眯起眼睛,心头疑惑——发生了什么?

不多时,一阵清晰的号角声自南方沙丘之后隆隆响起!

是碎沙关援军的号角!

狄酋回头望了一眼号角传来的方向,又看了看久攻不下、守军依旧死战的烽燧,权衡片刻,不甘地发出一声悠长呼哨。

狄骑开始缓缓收拢人马,不再进攻,有序向着北方戈壁撤退。

他们不想腹背受敌。

看着狄骑身影渐渐退入大漠深处,壕沟之内,疲惫至极的兵卒纷纷松了一口气,有人脱力坐倒在血泊黄沙之中。

周虎扶着伤口,咧嘴笑了一声,随即疼得抽气:“援军……赶上了。”

沈惊戈却没有放松。

援军到了是好事,可方才那名带血书突围的信使,她还不知道是否活着。另外,陈策那句提醒,柳党在边关苦役营也布下眼线,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暗处的罗网,远比她想象的更加细密。

很快,校尉率领的骑兵队伍抵达烽燧之下。谢晏辞跟在队伍之中,青衫蒙尘,他下马,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壕沟、遍地血迹,最后落在满身血污的沈惊戈身上。

他缓步上前,声音平静:“烽燧守住了。”

沈惊戈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西侧采石场的方向。

阿石还在外面,陈策依旧身在囚笼。

烽燧一战只是暂解危机,而柳秉权布下的天罗地网,还笼罩在西疆这片黄沙之上。她脚下的路,依旧步步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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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赋:女帅临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