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药酒

秦絜抬步行至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寸寸笼罩,垂眸冷冷凝视。

沐笙低着头,梨木金镶托盘高举过头顶,面对赫然出现在视线内的玄金衣角不知所措。帝王衣冠楚楚风华绝代,而她衣不蔽体形容凌乱,让她深感前所未有的难堪羞耻。

“你今夜便是要如此侍奉朕?跪在此处一动不动?”秦絜戏谑道。

不可否认帝王的音色很好听,干净清透,如玉叩泉,就是话调过于幽森冷寒,让人很难不害怕。

然事到如今,临阵脱逃不可能了。

沐笙抿了抿唇,鼓足勇气缓慢抬起脸,直直对上了那双暗沉深邃似可以看穿一切的凤眸。

好像她的所有心思,在他眼里皆无处遁行。

秦絜难得有耐心等待着她的行动,想知道她究竟会做到哪一步。毕竟,她是何行径,也决定了,他对她如何。

沐笙将托盘放置好,双膝跪走着靠近,颤手往帝王的金翎腰封探去,还未触及,就被袖风拂开。

再看过去时,帝王英挺眉骨微蹙,睥睨她的眼神中颇有嫌弃意味。

他在嫌弃她的触碰。

意识到这一点,沐笙生起自厌,怔在原地不敢再冒犯帝王。

可是一想到清玥的命还在华太后手里,沐笙撑在地上的双手不自觉揪紧绒毯,目光颤动看向置于一旁的转心壶,回想华太后的话。

神思片刻做出某个决断,正当她要伸手去拿那酒壶,一只玄色云纹金丝履不轻不重踩住了她的手,头顶也随之传来一声轻蔑冷笑。

“朕本想给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

沐笙不解话意,却也隐约察觉出陛下似知酒壶玄机,果不其然,下一瞬听见帝王凉声道:“你可知,给君王下媚|药,其罪当诛。”

一字一句,如无形利刃,寸寸挑开那层欲盖弥彰的遮羞薄纱。

沐笙脸色苍白几近透明,不知如何辩解,她想说她后悔了,知道错了。

但是后悔又有何用?而今事实摆在眼前,她已经将一壶下了药的酒端来陛下面前……

慌乱之际,帝王骨节分明的大掌掐住了她白皙长颈,细腻的颈部皮肤很快浮现出醒目红痕。

沐笙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反抗,任由掐弄,眼眶不为己控渐渐染红,盈盈泪水不争气流下,一滴一滴,落在了帝王的手背。

少女温热晶莹的泪珠,在男人掌骨轮廓蓄起一泓小小的清泉。

秦絜当即放开了她,见她还有脸落泪,装出一副楚楚可怜姿态,心中的厌恶更是无以复加。

沐笙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事,陛下连碰她都嫌脏,她还将眼泪滴在他手上。

泪水随着放开的动作滑落,在他手背残留泪痕。

秦絜心头怒气翻涌,与楚皊关系亲密的女人,又怎会是无辜良善之辈,伪装罢了。

可气的是,他一开始竟也被她那看似清澈不谙世事的眼睛蛊惑欺骗,甚至有一丝心软。

若非这女人尚且还有用,他真想现在就一剑杀了她。

少女伏跪在地,雪白肌肤衬得洁白绒毯黯然,适才他放开她时力道过大带落发簪,青丝如瀑倾散,罩住纤柔单薄的身子,娇弱无依。

沐笙强忍心中万般交织的酸涩,泪光闪闪的眸子不敢眨动,可眼泪不听使唤,从一滴一滴掉落,变至如流水决堤,淌了满脸。

秦絜甚少见人哭泣,或者说,从来没有人,尤其是这样一个低贱的婢女,敢在他堂堂天子面前流泪乞求哀怜。

“够了,不许哭!”

他被她哭得烦闷,语气凌厉几分。

沐笙赶忙抬袖拭泪,嫣红的唇瓣被紧咬至发白,极力止住泪。

秦絜居高临下,从他的角度,少女俯首衣襟大敞,明媚起伏的柔软春光映入他眼底一览无余,红樱刺目。

他淡淡别开视线,“跪直,不要再妄想耍手段勾|引朕,你还真以为自己国色天香么?”

沐笙听话照做,窘迫拉拢衣襟。

秦絜平定呼吸,眸光一转,冷眼瞥向那静置在旁的转心壶,走过去,长指按动酒壶暗门开关,倒出了满满一杯琥珀色酒液。

他将酒水递给她,仿若大发慈悲道:“朕给你两个选择,其一,白绫自裁,其二,把这杯酒一滴不剩尽数饮尽,朕提拔你做御前一等侍女。”

“自己选。”

沐笙怯怯抬起小脸,小心翼翼接过酒盏,不太确定问:“陛下此言当真?”

秦絜看她的目光探究更深,沉声吐字,“君无戏言。”

得到帝王保证,沐笙圆润的乌眸中又有了求生的渴望,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手捧紧酒盏,仰头将酒液往嘴里倒去。

然,这是她初次饮酒,即使是酒性不烈的桂花酿,也足以让她喉咙如处火中烧,呛得满脸通红,模样狼狈不堪。

秦絜盯着她就这么将满满一杯下了药的酒毫不犹豫当茶水灌了下去,不禁疑惑,她是真无知,还是想借酒劲壮胆继续对他图谋不轨。

沐笙喝完酒的嗓音染上暗哑,意识在酒精初始蒙蔽下,说出来的话天真又无畏,“陛下,奴婢喝完了,陛下会说话算话吗?”

“知道喝完会有何后果么?”秦絜冰冷无情讥嘲道:“待会药效发作,可需朕帮你找几个男人。”

满满一大杯灌下,药效在来回话语间就发作了。

被那些嬷嬷督促着强制学了一个月床帏之事,沐笙自是知晓这种用来助兴的药酒服下会有何反应,她已感受到了身体的异样变化,逐渐燥热……

趁头脑没有完全混沌,她摇了摇头干咽了下,断断续续道:“不用,陛下允许奴婢在此处待一夜就好……如若可以,赏赐奴婢一些冰块就更好了……”

沐笙只是说说,并不抱希望,夏日寒冰是珍贵之物,她不配享用。

她艰难挪动身子,拾起掉在不远处的发簪,眼睛不眨一下往左手腕刺去,锐利的簪尾刺入细嫩皮肉,划出一道长长血痕。

担忧弄脏绒毯惹怒帝王,她整理衣裙跪坐着,将纤细流血的小臂置于大腿处,鲜血晕红裙摆。

清香与血腥味交织,满室趋近于静谧,余下温泉水汩汩流淌声。

少女规规矩矩跪坐于绒毯上,柔嫩肌肤逐渐泛起粉色,双颊通红,鬓边涌出细密汗珠,闭上眼睛双睫轻动的模样乖巧无害,没有受伤的右手紧紧握住发簪,以备不时之需。

秦絜双眸迷离起来,蓦然猜不透她究竟是不是在伪装博他怜爱。

看见她这样子就心烦意乱。

……

王嵘见到陛下出来,险些怀疑自己眼睛出问题,他以为再怎样也应该是那少女被赶出。

他贴笑上前,尚来不及言语,听帝王声音沉沉吩咐道:“唤几个侍女进去看着她,别让人死了。”

-

沐笙掀开沉重快要合上的眼皮,为压抑体内躁热,又举起缀着流苏的锋利银簪往手臂划了一下,于她而言,比起违逆本心去引诱帝王做难以启齿之事,受伤疼点没什么的。

她不怕吃苦,不怕疼,万事皆可以独自一人扛下,她只怕,守不住最后一点点卑微自尊,还牵连他人。

她当时去触碰那酒壶,是想要倒出普通的桂花酿,再回去向华太后请罪,不是企图给陛下喝药酒。

不过,这解释在帝王眼里无关紧要,他早已厌恶她。

站在远处看守沐笙的两名侍女颇为胆颤心惊,其中一名唤双苓的侍女扯了扯旁边女子的衣袖,小声道:“紫兰姐姐,那位姑娘瞧着身子骨娇弱,现下流了这么多血,再耽搁下去恐会出事,陛下吩咐过,要留着她的性命。”

紫兰浅浅思虑,捡起沐笙的披风说道:“你去外边说一声,让人去请女医过来。”

双苓点点头,快步往外走去。

药效愈发显著,为保持神智,沐笙拿起染血发簪要往肩胛处刺去时,一只柔凉的手制止了她的自残行为。

紫兰夺下银簪扔在旁边,将披风披回沐笙身上,“沐姑娘再忍忍,已经差人去请太医。”

沐笙注视着那沾上了银簪血迹的绒毯,唇瓣翕动,“我弄脏了绒毯,陛下会不悦,会杀……”

“沐姑娘莫怕,”紫兰心生怜悯安慰道:“绒毯每日都会有人来更换清洗。”

在紫兰看来,这位沐姑娘虽容颜绝色惑人,骨子里却清纯无比,一看就是毫无心机的老实人,也是可怜才被太后选中成为棋子,妄想用来蛊惑君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零碎话语,后来沐笙许是失血过多,就慢慢失了知觉昏迷过去。

……

沐笙再次醒来,已是翌日午时,身上换了正常寝衣,左胳膊裹着厚厚的纱布,散着药香。

紫兰和双苓告诉她,陛下有言,她伤好后就可去御前当差。

皇宫中宫女分三六九等,能最为近身侍奉陛下的,自是一等宫女,旁人都得尊称一声姑姑。

沐笙才十六岁,亭亭玉立的少女,叫姑姑倒是些许显老。

紫兰见沐笙忧思满面,打趣道。

沐笙回过神,唇角勉强绽开一抹甜美浅笑,“二位姐姐唤我阿笙便好。”

紫兰与双苓笑着唤她,并贴心告诉她日后在陛下身边侍奉的注意事宜,诸如陛下一般几时起身几时就寝,平日里喜好喝几分浓度的茶水……

她们还说陛下只是看似冷漠,实则鲜少动怒责罚下人,在陛下身边当差,只要各司其职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后边的话明明是宽慰,沐笙听了眸光更为黯淡。原来在众人眼中,陛下是性情温和之人,可想而知她昨夜将陛下惹怒,所作所为是有多过分。

万幸的是,陛下昨夜虽未临幸她,却愿开恩将她收留在身边。如此,她对华太后来说,大抵就还有用。

她有用,清玥就会平安。

沐笙在心里暗自安慰,思忖怎样讨帝王欢心,允她在御前多侍奉些时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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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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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藏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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