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汤池

转眼到了盛夏六月,暑热难耐,每年这时,帝王会带着两宫太后与几位公主,携公卿大臣们一同去往山林环绕的西苑避暑,至秋狝后返回晔都。

西苑的玉泉行宫是帝王及后宫众人居住之所,此行宫除却总体规模较晔都皇宫小了不少,其间各大宫殿富丽样式相差无几。

沐笙得知华太后有意在近几日将她献予陛下,夜不能寐,睁眼到天明。

一阵清风抚过近荷花池的凉亭,带来舒惬凉意。

华舒睨视沐笙眼底的淡淡乌青,责问道:“没睡好?”

沐笙心知华太后最在意的就是她的脸,她状态不行,华太后定是不悦。

她微敛眼眸,紧张胡诌了一个理由,“昨夜帐中进了蚊子。”

华太后目含几分狐疑,声音沉了沉道:“今夜吾吩咐夏荷她们在你床榻边多挂些驱蚊香囊。”

沐笙俛首恭谨谢恩,“奴婢谢过太后娘娘关怀。”

“沐笙,不要想着耍小心思,”华舒看着她表面恭顺乖巧的模样,忽然冷冷一笑,“你若不能讨得陛下欢心,那你与孟清玥的命,就没有留着的必要。”

“那日吾与你说那么多心里话,你当听了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沐笙脸色白了白,感觉浑身血液都凝固般动弹不得,良久才回缓。

是她痴心妄想了,她这枚棋子,有用则用,无用则毁,怎么可能允许安然无恙脱身离去?

华舒端详她的神色,“若没有吾,你早已被郦窈的人打死。吾救了你,你当感恩,而郦窈要杀你,你当恨她。”

“告诉吾,你恨她吗?”

沐笙闭了闭眼,顺着华太后心思,死水无波念出几个字,“奴婢与太后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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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瑞兽香炉中,龙涎香点燃,升起轻薄暖烟袅袅,丝丝缕缕弥漫扩散在金碧辉煌的大殿。

御座之上,年轻帝王头靠金丝软枕,静静阖着双眸,薄唇是染血过后的绯艳,绣有鎏金蟠龙纹的玄锦袍袖挽起,露出冷白|精壮的左臂。

太医令陈佑全神贯注,将数十根沾了药汁的纤长银针扎入臂上虬劲勃发的筋脉。不多时,银针悉数逐渐染黑。

蔺越在下边看得眉头拧紧,“陛下现今毒发越来越频繁,这可如何是好?该死的楚皊到底藏哪去了?”

言及此,他突然又想起什么,看向同样满脸忧思的王嵘,“王公公,几年前派出的探子不是发现楚皊身边有一位让他不惜以命相护的少女?拿着画像寻了这么久,那少女的踪迹也还没有眉目?”

王嵘偷偷看了眼容色淡然的陛下,手掩了掩唇轻咳,低声道:“世子刚回晔都有所不知,早在一个多月前发现,那少女就在晟国皇宫,只是平日里易了容,才没被认出来。”

“呵,好一个自投罗网。”蔺越点了点下颌,气愤道:“楚皊既然宝贝那女子,我们就把她悬尸城楼,看楚皊狗贼现不现身!”

王嵘扶额慨叹,“世子你真会说气话,明着来大动干戈,是生怕北襄不能发觉端倪?”

蔺越疑惑,“楚皊他爹也知晓那女子的存在?”

王嵘持拂尘的手背至身后,两道灰白的眉挑起,“何止是知晓,楚绍更知那女子于他儿子而言的重要性,否则也不会派人拐着弯去杀她与她母亲,伪造一起凶杀案来斩草除根,生怕他儿子知道真相与他翻脸。”

见蔺越还有不解,王嵘接着补充道:“这段时日,彻查那女子底细的同时,也清楚了当年事情始末。八年前晋原之战,楚皊重伤坠崖,被人牙子拐至孟国,出逃时得那女子相救,此后,楚皊谎称孤儿,被那女子母亲收为义子,更换名姓。”

“直至前年,楚皊才以跟随药商去沅湘学医为藉词离去。”

“前年?”蔺越双臂环抱起,略微思索,“我记得,前年冬天,楚绍有意大肆宣扬自己病危的消息……此般凑巧,王公公,你说楚皊有没有可能,在那时就暗中回了北襄,但没暴露在人前?”

王嵘点了点头,“当时陛下就有推断楚绍闹那出动静是为骗楚皊回去,如今楚绍知晓那对母女的存在且对她们下杀手,更是佐证了陛下的推断。”

“晟国与孟国的战火持续数月,人尽皆知,楚皊却未回去寻人,想来少不了楚绍从中作梗的缘故。”

“楚皊行动受限,消息滞塞,怎样将他引入晟国境内是个问题。”

蔺越两手叉腰,义愤填膺,“ 若非楚氏父子当年耍腌臜手段给先帝下毒,八年前晋原之战何至于以一纸休战盟约平息。若没有那盟约掣肘,大晟兵强马壮,钱粮充足,完全可出军北襄,直取洛城,将那对父子的脑袋摘下……”

“目前还未到与北襄开战时机,”秦絜缓缓睁开眼,眸色幽深难辨,堪堪开口,“临阳城北襄暗桩之首,与楚皊交情匪浅。”

王嵘领悟道:“陛下之意,那人得知的消息,多半也能传到楚皊耳中。”

蔺越闻言眉现喜色,“这么说,陛下也认为利用此女设彀藏阄??引楚皊现身之计可行?”他说着摸了摸后脑勺,看向帝王嬉笑道:“当然,悬尸城楼这种大张旗鼓的做法,臣说的是气话,陛下千万不要认为臣脑子不好…”

秦絜抬手撑着额角,不耐道:“行了,此事无需你操心。倒是长宁侯夫妇为你定下了一门好亲事,不妨赶紧回去看看。”

“什么?”

蔺越当即面如死灰,“陛下明明答应过,我此番剿寇立功就帮我退亲的,堂堂天子,怎能言而无信。”

“让我娶一只母老虎,我以后还要不要活了?”

“话是你说的,朕可没应,”秦絜掀了掀眼皮,语气几许无辜,“纵然是天子,也不该随意插手大臣的家务事。”

事情无转圜余地,蔺越叹息,嘀咕道:“陛下分明是有意用我去与郑氏联姻,那郑氏女,我若不娶,裴氏可是乐意得很。”

王嵘笑道:“世子既然明白个中道理,那还何须多言呢。如若世子有意中人,陛下自是不忍棒打鸳鸯,然世子正好没有,郑氏女又对世子有意,你二人说不定是一段良缘呢。”

蔺越轻哼,“照王公公这么说,陛下也应将郦太后为嘉和公主选的妙龄伴读尽数收入后宫才对,那些女郎可全都对陛下有意。对了,还有华太后,我今儿个听说,华太后她也寻了位绝色美人要献给陛下,不知陛下中意哪位……”

如果说前面还好好的,那大概是从华太后开始,他明显感觉到,陛下的脸色渐渐变冷,直至巨寒无比。

王嵘使了个眼色提醒他闭嘴。

蔺越意识到事态不对,急忙止住话语,尴尬一笑行礼告退。

王嵘目视着蔺越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掂量片刻,面向帝王躬身问:“陛下,那华太后那边……”

秦絜不带情绪轻扯唇角,眸光悠然转向那些全然染黑的长针,“母后这般用心,朕岂能拂了她的美意?”

王嵘立即垂首道:“老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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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笙每日都在煎熬中度过,华太后救了她与清玥不假,做人也的确应该知恩图报,可勾引帝王这件事,她无法控制心中的排斥与恐惧。

想到帝王如冰山寒雪般不容亵渎的模样,她就愈发觉得自己将为之事罪孽深重。毕竟照华太后的意思,她是一枚用来对付陛下亲生母亲郦太后的棋子。

沐笙本心不愿卷入他人恩怨,更不愿为恶,报恩也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可是清玥与她的生死皆在华太后一念之间,位尊者要杀低微之人,如同捏死蚂蚁般简单,由不得她愿不愿意。

她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

余晖消散,天色渐渐黑沉,较白日微凉,沐笙裹着一件柔白披风罩住单薄的身子,在华太后的安排下,来到了灵清殿,御汤池所在,帝王汤浴之地。

行至大殿门口,夏荷将手中放有转心壶的托盘转交给她。

华太后有令,今夜必须事成,陛下有意临幸她最好,若是无意,那她就要想办法让陛下喝下无色无味融有迷情丹的药酒,无论如何须得到个名分。

灵清殿周侧山峦环绕,清泉潺潺,得天独厚,冬暖夏凉。

在炎炎夏日踏入此地,本应是惬意舒爽之感,沐笙却感觉冷彻心扉,控制不住地寒颤。

整座灵清殿灯火通明,映照着华贵玉石堆砌的每一个精致角落。

陛下不喜人贴身侍奉,汤浴时宫女太监皆候于外殿,今夜独允沐笙进入内殿御池,是给华太后面子。

沐笙行至外殿与内殿交界的门槛处顿住脚步,恰好听见有道稍许尖细的男声唤她。

她转过身,福了福身子见礼,悄悄打量那叫住她的中年太监。

锦缎紫衣,冠帽镶珠,保养得当的脸上,眉毛整肃灰白。

华太后与她讲过陛下身边有哪些人侍奉,沐笙仔细回想一番,再次行礼问安,“奴婢见过王公公。”

王嵘一扬拂尘走近几步,意味不明的目光探向沐笙端着的壶盏,似随口一问,“沐姑娘手中所持,是华太后为陛下准备的桂花酿?”

沐笙睫羽微颤,做此等亏心事,她根本就做不到面不改色心不跳撒谎,只窘迫点了点头。

王嵘未再多言,笑了笑放她进去。

沐笙屏气凝神,缓步入内,穿过层层叠叠的飘逸流纱帐幔,在十二扇宽大的云母屏风前脱下披风与鞋袜,赤足踩上了珍贵柔软的绒毯。

白玉璧池香雾迷蒙,犹梦幻之景,温暖清澈的泉水从浴池四周镶嵌的金箔龙首中吐露,流淌而下,溅起轻缓而有节韵的水声。

沐笙一眼望过去,并未见到预想中的人影,心中更加不安,几乎想要趁此逃离,就当没来过。

烛光融融,温润玉柱落下道道长影,抚过曳地裙摆。

沐笙刚后退一步,身后倏然响起冷森森的男人话音。

“你就是宣宁母后口中,堪称国色天香的美人?”

听到这威冷声音,沐笙端着托盘的手都在抖,低头转身,双膝跪地,“奴婢贱颜,粗鄙不堪,承蒙太后抬爱,才有幸窥见天颜,服侍陛下。”

少女穿着件鹅黄半透海棠纹纱裙,曼妙婀娜的身姿半遮不遮,羞涩娇美之态犹未绽花蕾,含苞待放。

秦絜眸色沉冷,步履无声,如蛰伏的危险恶兽从暗处出现,走向她命令道:“抬起头来。”

沐笙听话慢慢抬起脸,然,仅与这位年轻俊美的帝王对视一瞬,她又无措垂下眼睫。

秦絜看她的眼神中嘲弄居多,“长得着实一般,贵在有自知之明。”

此话入耳,沐笙彻底相信晟皇不近女色,正要因此松一口气,华太后的威胁话语就如影随形回响在耳畔,让她不由身体紧绷。

秦絜谛视着眼前惶恐失神的少女。

巴掌大的小脸不染铅华,雪颊颜色红润,浓密长睫如蝶翼轻颤,明润大眼睛怯生生的,看都不敢看他,整个人好似透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懵懂。

秦絜自然了解前因后果,她是被他嫡母逼着来的。

可笑至极,一张通缉画像,竟被误认成为寻美人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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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藏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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