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御前

沐笙休养了两日,伤口结痂不再容易裂开流血,主动询问能否去侍奉陛下。

近几日她被困在御前宫女下房处的这间屋子,与外界隔绝,整日惶恐不安,不知华太后如今对她是何看法。

紫兰就她的请求问过王公公后,得到的回答是不需要,让她乖乖养伤,莫生是非。

沐笙心凉了半截,低喃道:“紫兰姐姐,莫生是非的意思,是我只能待在此处不能随意走动吗?”

紫兰哑然失言,王公公的确嘱咐要将人看牢,陛下不想见到沐笙。

沐笙从紫兰的神情中知晓了答案。陛下厌恶她,自是不愿见她,勉为其难收她为御前宫女只因不忍拂了华太后的颜面……可是,她被禁足,华太后定然也知她未获得陛下青睐,清玥怎么办?

她握住紫兰的手哀求道:“紫兰姐姐,能不能请王公公通融一二……”

看着沐笙怅然苍白的小脸,紫兰也是叹气,猜测道:“阿笙,你是还想去见华太后吗?”

沐笙目光躲闪,紫兰一下子就知道自己猜对,好心告知道:“阿笙,在陛下身边当差最重要的是心无杂念,绝对忠诚。陛下不喜有人带目的接近,所以,无论是公卿大臣还是两宫太后妄图往后宫安插人的行径,陛下都不喜。”

“我想,陛下愿意见你,甚至留下你,与华太后无关,是与你有关。”

沐笙微微错愕,兀自捕捉重点,原来陛下心中清楚华太后将她送到他身边是有私欲的。

静默一会,她耷拉下脑袋沉思,慢吞吞说了一句,“那想来,陛下他是很善良很善良的好人。”

沐笙说的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了身处明光殿的帝王耳中。

王嵘拂尘搭在手臂上,颤颤巍巍笑着道:“陛下,老奴瞧这位沐笙姑娘心思纯净,撒谎都不怎么会撒,想出去见华太后估摸着是担忧自己的恩人,绝无背叛陛下之意。”

秦絜一听到“沐笙”二字,脑海中就零碎浮现出那夜她一袭半透纱裙,跪在绒毯上眸光含泪的娇怜媚态,喝下药酒全身粉嫩,坚忍着捡起发簪往手臂刺去的憨傻模样……

想起这些迷乱画面,太阳穴莫名隐隐抽痛。

他冷眼瞥向王嵘,“你这样子倒挺像被她收买了。”

王嵘被吓到,跪拜在地请罪,险些涕泪横流,“陛下此言可真冤枉老奴,老奴对陛下之忠心,天地可证,日月可鉴。老奴今日只是听到那沐笙对陛下的朴实夸赞之语有所触动,并非有意帮她说话。”

陛下是很善良很善良的好人。

何其天真又可笑的一句话。

秦絜目色幽深,批阅奏折的御笔微顿,朱砂红墨顺着笔尖滴落,在纸张上洇开,恍若那夜鹅黄纱裙上晕染成花的少女血迹。

良久,他闭了闭眼,说出一个很合适的理由,“楚皊与朕仇深似海,就算能抓到他,他定是玉石俱焚也不会交出解毒之法。”

王嵘即刻意会,“陛下的意思是,要得解毒之法,还需从沐笙下手。”

“唤她过来。”

帝王不欲多言,简单吩咐道。

……

沐笙得知王公公差人来唤她去明光殿,既惊喜又忐忑,惊喜无须再禁足,忐忑不知如何面对帝王。

梳好发髻,换上衣物,沐笙被紫兰她们带到御前。

她一进殿,其余的人皆尽数退下并关上了沉重殿门。

大殿中一片沉寂,沐笙压抑着内心慌乱,缓步走向帝王所在,行礼跪拜。

秦絜书写的手未停,掀眸注视了她一瞬。

缥碧色的圆领衣袍勾勒少女盈盈身段,乌黑秀丽的长发挽成高耸发髻,瞧着倒有几分端雅,比那卖弄风姿低俗不堪的纱衣好得多。

他淡声开口:“过来,侍墨。”

沐笙听话走到御案侧旁,不敢离帝王太近,以免惹嫌。

她往砚台中加入适量清水,小心拿起朱砂墨锭打圈研磨,每一步动作皆谨慎细致,生怕出错。

忽然,帝王搁下御笔,嗓音含有不悦,“日后不许擦奇奇怪怪的香粉,更不许起不该有的心思。”

沐笙清澈的眸子漾开疑惑,摇了摇头,“回陛下的话,奴婢并未擦香粉。”

秦絜凝视她那张素面朝天的小脸,不加修饰,浑然媚骨天成。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适才伴随草药味中漫入鼻息的微甜清香,兴许是她的体香。

那夜在汤泉池因有香炉之气掩盖没发觉,现今身处没有焚香的殿内,他的五感又本就较常人灵敏,所以她的气息存在感才会特别强,几乎扰乱心神。

思及此,秦絜蹙了蹙眉,将视线回转到案上奏折。

沐笙担心帝王又误会她,以至于更讨厌她,没忍住解释道:“可能是敷在手臂的草药味道。”

秦絜淡“嗯”了一声。

这样冷漠的态度让沐笙更是难过,急忙??捋起衣袖给他看,证明自己没有撒谎,“陛下,奴婢真的没骗陛下。”

少女雪白纤柔的小臂上,分布着数条深深浅浅的伤痕,触目惊心。

秦絜只瞧一眼就收回目光,不带情绪应道:“没有不相信。”

沐笙不知帝王所言真假,稍许失落将衣袖重新放下,垂眸继续研墨。

二人就这般独处了一下午,直至窗外天色暗沉,陛下才忙完手头的紧要政务,沐笙则在黄昏时点完殿内烛火就无所事事,盯着绘有浮雕游龙的白玉石柱发呆,从前在浣幽庭忙得脚不沾地,而今在御前,似乎又太闲了。

即使秦絜没正眼看,余光也能感知到御案旁的少女在做什么,撂笔声轻轻响,沐笙回过神。

她恭谨道:“陛下,可要传晚膳?”

秦絜起身,“出去走走。”

沐笙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静候于外殿准备传膳的王嵘见陛下出来,忙不迭问是否要传御辇。

秦絜道:“不用,也不用多余的人跟着。”

沐笙闻言停下脚步,却被王嵘笑吟吟告知,“沐姑娘不是多余的人。”

此时秦絜也回头看向她,清冷的凤眸中是她不懂的情绪,似厌恶又不似。

沐笙连忙小跑至帝王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在出去散步过程中,也竭力保持着这距离。

走着走着,沐笙发现陛下是往华太后居处去的。

陛下单独带着她去华太后那,是要做什么?

她心中难安,问:“陛下是要去看望太后娘娘吗?”

秦絜目视前方意味不明道:“收了母后的大礼,自然要去聊表谢意。”

“陛下。”沐笙跑到帝王身前,艰难道:“陛下都知道的,对不对?”

秦絜止住脚步,“知道什么?”

沐笙小声说:“知道华太后为何要将奴婢送到陛下身边。”

“为何?”秦絜眉梢微挑,谛视着她的双眸深不可测,幽幽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

沐笙想到紫兰姐姐说的话,诚实回答:“两宫太后不睦,华太后听闻郦太后以为公主择选伴读之名引自家侄女入宫,忧心陛下被人迷惑挑唆,也忧心郦氏一族日渐壮大……所…所以才也想着为陛下挑一位枕边人……”

磕磕绊绊说到后边,她已是脸颊通红低垂下脑袋,害怕窥视帝王神色。

“蠢人才会被迷惑挑唆,朕是什么很蠢的人么?”

寂寂皎月下,枝叶疏影婆娑,帝王听似无波无澜的声音伴随着清风灌入耳膜,舒惬凉意变刺骨冷意,让沐笙在夏夜冷不丁一寒颤。

本着陛下厌恶听谎话的原则,沐笙交叠于身前的双手不自觉揪紧衣带,说出心中所想,“陛下,奴婢以为华太后并非不信任陛下,只是人在缺乏安心感时,难免过多思虑,不禁迨天之未阴雨而绸缪牖户。”

“这种安心感缺失,也许与陛下平日待人处事态度有关。”

沐笙又慢慢抬起眼眸,“陛下日后若能多关心两位太后一些,温柔一些,想必她们就不会这般患得患失,一念之差另辟蹊径了……”

帝王听罢久久未言,静静审视,俊美无俦的面容逐渐覆上了一层淡薄的暗夜冰霜。

沐笙双膝重重跪地,以示知罪。是她僭越了,无论如何,作为奴婢,千不该万不该置喙陛下言行。

少女乌发绾起,伏跪在地的姿态展露出一大段白皙秀颈,在夜色中泛着润泽雪光,纤长脆弱如雨中花枝。

仿佛轻轻一掐即可折断。

对那莹润触感的记忆,手掌比头脑更先被唤醒。

秦絜五指狠狠握紧,净白手背上,青筋脉络凸起,昭示着他对这不可控感的怒意。

体内的噬毒搅弄心肺,好半晌,他才平复心绪,“还有呢,朕要听的实话可不是你心里对朕的看法,更没有容许你教朕做事。”

沐笙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也找不出自己究竟还对帝王隐瞒了何事,她茫然抬眸,满满不解。

那一刻,说不清是嫌恶或是其它,秦絜蹲下身,与她对视,“你是在装傻充愣,还是,”他顿了顿,冰凉指尖轻点她的额头,刻薄道:“这儿有问题。”

沐笙沮丧道:“奴婢愚笨。”

秦絜轻笑一声,“你因何为华太后效命?”

沐笙被他笑得脊背发凉,只觉帝王的笑意比怒意还要可怖。

她又想了想,领悟帝王话意,却难以言说,纠结许久才道:“华太后,她以奴婢恩人性命相挟……”

“你对恩人倒是情深义重,”秦絜淡淡评价,转而道:“倘若朕救下你所谓的恩人,你能保证对朕的忠心么?”

沐笙轻眨了眨眼,怀疑所听。

陛下说,要帮她?

陛下不像是会开玩笑之人,沐笙想到这一点,郑重“嗯”了一声,隐隐期待问道:“陛下要如何安置清玥?”

秦絜轻描淡写道:“自然是送她回去与她的家人团聚,你以为呢?”

沐笙希望落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清玥本是被生父舍弃进献给陛下为妃的棋子,如今娘娘没当成,反而成了宫婢,回去可想而知会是怎样为难的处境。

秦絜才不管她心中思虑,亡国俘虏没资格奢求太多。他兴致缺缺,站起身往回走,“过几日朕要微服出巡,你随朕一起去。”

注:“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诗经·豳风·鸱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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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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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藏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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