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儿气得不轻,姬暮野同她僵持立着,似乎没有半点要退让的意思。淮岑见状,只能硬着头皮挥手,身后亲卫上去,将道士医者们的行囊底朝天地倒了出来。
没有毒药。
散落在地上的只有几本泛黄的道经、几块破旧的罗盘、一叠叠画好的符纸,以及大量的装在粗布袋子里的白色粉末和灰块。
“这是什么?”淮岑指着那些粉末问。
随行的军医连忙上前,战战兢兢地用银针试了试,又大着胆子用指尖蘸了一点尝了尝。
“回少将军……”军医尴尬地擦了擦手,“是明矾,还有一些生石灰。都是军中常用的东西,明矾净水,石灰防潮防腐。”
“有毒吗?”
“无毒。”
四周一片死寂。领头的道士长叹一声,闭目不语,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仙儿抱着刀,缓缓走到淮岑面前,一挑眉头:“淮少将军,还要搜吗?那锅里煮的粥,要不要我也让人盛一碗给您验验毒?还是说您觉得这几块石头能毒死一道的人?”
淮岑白皙秀气的脸上红了半边,像是让人当众扇了一耳光。他本就是世家子,又是关中公子,最讲究体面,这让他如何下得来台?
他讪讪想要后退,不料一直被姬珑牵着的大狼突然警戒地立起来,但没扑没咬,只是冲着道士一个劲儿地龇牙。
“玄昭。”
姬暮野低喝一声,大狼立刻收声,却依旧压低身子,脖子上的毛全都炸了起来,喉咙里仍旧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
“怎么?还不走吗?”李仙儿语气有些挑衅。
姬暮野仿若未闻。他盯着站在民众面前的道士,盯了好半晌,随即像个局外人一样,迈过散落一地的经书符纸,径直走到篝火旁。
火光跳跃,映着那张冰寒的脸。他低头,目光在那几个正在熬药的道士腿上轻描淡写地扫过。
李仙儿有些不耐烦:“姬少将军,装神弄鬼也该够了。我敬你是条汉子,别在这儿……”
“别动。”
姬暮野打断了她。只有两个字,却似有金铁血腥气。李仙儿愣了一下,没往下说。
他抬起头,看向周围。金琼关内大旱,地皮冻得比铁硬,到处是干裂的灰土和被踩踏成黑冰的积雪。李仙儿穿着簇新的战靴,鞋面上沾的是干灰;难民们穿着草鞋破布,脚上是冻疮和干泥。
唯独眼前这几个道士。
淮岑忽然意识到,他们道袍下摆虽然干燥,裤脚内侧却湿润,尤其是那领头的老道,他那双厚底布鞋的鞋帮上沾着一层深褐色的泥浆。
还不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姬暮野忽然开口,拉起了家常:“这么冷的天,道长去哪儿积德了?”
老道正拿着勺子搅动药汤,闻言手微微一顿,随即恭敬地直起腰:“回将军的话,贫道心系灾民,一直守在这炉边熬药净水,未曾离开半步。这满营的父老乡亲都可作证。”
姬暮野点了点头,似乎信了。
下一瞬,没有任何预兆,寒光乍起,他手中横刀铮然出鞘。未杀一人,厚重的刀背带起啸声尖锐,径直砸在了老道小腿骨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老道凄厉的惨叫,他整个人不由自主跪了下去,膝盖咚地着地,不当不正,刚好跪在姬暮野靴前半寸。
“姬暮野!你做什么!”
李仙儿大怒,镇云刀铿然出鞘,身后亲卫齐齐上前一步,将几人围定在中间。
“秦川,拦住她。”姬暮野没回头,冷冷吩咐了一句。
秦川、姬珑俱是姬暮野自小带到大的亲卫,除他之外,不听旁人号令。两人一左一右封在姬暮野身后,带着的玄甲军黑压压铁甲一堵墙般,当即结阵,同李仙儿的人对峙两侧。难民纷纷走避,只剩下中间那一圈瑟瑟发抖的道人和太医。
姬暮野蹲下身,从怀里抽出怀刀,刀刃挑起道士鞋底缝隙一块烂泥,举到了火光下。泥土被火一烤,散发着淡淡水草腐烂和鱼腥混合的味道。
“这么硬的地皮,这么冷的天,一口唾沫到地上也能砸个坑。”姬暮野看着那块泥,语气森然,眼色冷峻,“道长要是没出营,一直守在火边,这鞋底的烂泥是哪儿来的,做法变出来的么?”
老道已经疼得满头冷汗,嘴还是很硬:“贫道……贫道是为了清水,去河边取水试验药方!这有何罪?难道取水也是死罪吗?”
“取水?”姬暮野轻笑一声,淮岑一错神,似觉眼前不再是姬暮野,是一头要扑食的狼,露出满口森森白牙,“挺会说的。”
在此时,淮岑相当不恰当地想到,此人还是少笑为妙。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姬暮野猛地伸手,一把抓住道人手腕,将那只刚还在给饥民舀粥的手硬生生扯到火光之下。
“那你告诉我,这又是什么?”
众人的目光齐齐聚在那只手上。
那只枯瘦的手并不太干净,但同周遭灾民伤兵不同,指甲缝里不是黑泥,独有一种暗沉的红色,似洗不干净。指尖皮肤如同被火烧过,露出里面黄色的痂和鲜红的嫩肉。
“朱砂……这是画符用的朱砂!”老道的眼神显见慌乱起来,拼命想要缩手,可哪里能跟姬暮野的手劲抗衡,“贫道画符……”
“我可能不懂医术,可我有个表哥却颇通医道,他曾告诉我,朱砂是不会烂手的。只有接触红汞、丹砂等剧毒之物,手才会烂成这样。”
老道登时尖叫起来:“你胡说!这是欲加之罪!官兵杀良冒功,苍天无眼啊!”
难民们听了这话,自然有些迟疑,各自骚动起来。姬暮野冷冷回头一瞥:“谁要上前,格杀勿论。”
见他如此凶残,哪有人还敢动。这一招让姬暮野也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不再废话,一把按住老道的脚踝,将那只靴子抬了起来。
“秦川,过来。”
姬暮野用刀尖从鞋底纹路深处又挑出一块泥,细细抹在草上,“你是猎户出身,认得出来吗?”
秦川半蹲下身,仔仔细细地辨认。过了会儿,他皱着眉头好像嫌恶似的从里头挑起了一个什么。那是一颗极其细小、带着倒刺的草籽,干枯发黑,毫不起眼。
“回将军,这是鬼针草。”他将那草籽捏在指尖,“这种草喜湿,只长在水边。金琼关附近的鬼针草早就旱死了,哪里还有。刚才将军射狼的地方,越王河边那处黑河滩……将军看,这草籽还没干透呢。”
姬暮野点了点头。他站起身,释放了老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浑身哆嗦的老人。
“道长,若是还有话说,同我打个赌吧。”
“去,”他偏头对秦川道,“你带路,这附近有那草籽的地方,凡有水源之处,无论死水活水,都骑快马,去取一份来。”
这需要花上点时间。在他们等着的时候,所有人都噤声不语。金琼关宛如一座活人的坟墓,夜色渐移,薄铁似地轻轻压在他们身上。
李仙儿紧抿着唇,目光迅速地在姬暮野身上,在道士和难民的身上滚过。姬暮野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在篝火边坐下擦刀,伸手挠着玄昭毛绒绒的围脖和下巴。
淮岑站在原地,身子好像僵死,背上那杆枪成了千钧重。过了会儿,他听见姬暮野沉沉发问:
“李将军,咱们往前数年见面,还是在禁军千牛卫里,你怎么会为他们做这样的事?”
李仙儿的声音有些哑,不复原来的清澈透亮:“现在真相还未可明,你别胡说。以为这就能乱我心吗?”
姬暮野哼了一声:“或许吧。若李将军问心无愧,那我也无话可说。”
几人又等了一会儿,此时天已要亮,日晓东方露出一线惨淡的青白色。秦川拎着一只壶回来:“将军,所有水源地的水皆已取来,都在这里了。”
姬暮野接过壶晃了晃,倾在碗里,另一只手反握长刀,冰凉的刀锋贴上了老道脖颈。
“道长既然说这是救人的神药,是你辛苦制出的净水……”
他将碗递到道士唇边,刀锋微微下压,割破侧一层油皮,血珠当即渗出来。
“喝了吧。”
“我不……我不渴……”道士浑身筛糠,拼命向后仰头,眼中的恐惧再也掩不住。
“喝。”
姬暮野只有一个字,刀锋又进一寸。
“我只数三声。一。”
姬暮野声音低哑,有与常人不同的另一番威慑力。可即便是刀架在脖子上,这道士也是万万不敢喝的。他太清楚这水里有什么了。自太医院传下,是红矾与秘药混合的剧毒,入水即化。姬暮野取的又是水源水,喝下去不出半个时辰,死得就比地上的饿殍还透了。
姬暮野稍微启唇,“三”字还未出口,老道疯了一样跪在地上:“别杀我!别杀我!”
他挥手打翻了那碗水,哗啦一声,清澈的水泼在地上,渗入干裂的冻土,转瞬之间就不见了。
“我说!我全都说!”他瘫软在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是太医院……太医院给的方子,叫红灵丹,嘱咐我们撒在水源里……别杀我……”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在场的所有人,金琼关守卫也好,还未散去、胆子够大的难民也罢,皆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也从愤怒变成惊恐,紧接着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仙儿手中的镇云刀垂下,她瞧着地上那一滩渗入泥土的水渍,脸色苍白如纸。这江湖儿女不知在想什么。
铿锵一声,姬暮野收刀回鞘。看都没看那摊成一滩烂泥的道士,只是转过身,对那个还在发愣的军医抬了抬下巴。
“把他的指甲刮下来验毒,问出其他的投毒点。”
说完,他转向面色复杂的淮岑,淡淡道:“左军,剩下的事归你执掌。”
夜风卷过,火堆噼啪作响。姬暮野站在明灭的火光之中,东方的一线青白已亮到极致,将他年轻英俊的脸照得似铁铸。
玄昭低声呜咽着蹭向他的腿。
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