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声似乎停息片刻，陆寻英愣了一下，问离奴：“他要什么？”
离奴眨着漂亮的眼睛，左眼湛蓝如海，右眼碧绿如翠。
“要许尚书的脑袋。”
他歪过头，那双异瞳在沉默的许华严身上打量着，“楚涯说，让您亲自带着许大人去他的中军大帐，说备好了酒，要用许大人的血来祭酒。若是去晚了，就要先剁了姬参军的一根手指头用来当下酒菜。”
他说的样子很是郑重。以至于有那么一刻，陆寻英是真的怀疑，离奴对许华严没有什么感情，姬策倒是当他的上司当了将近十年，若是楚涯说的是真的，离奴会毫不迟疑地砍掉眼前这颗价值千金的好头颅，去把姬策换回来。
许华严听了倒是未怕，不过眉心微微一蹙，神色依旧端凝如水。
他侧过身同陆寻英说话：“季棠，此去凶险。楚涯是流寇，也是亡命徒，他让你带我去，无非是想把你我都扣下，一同做肉票。你如今当是关西之主了，怎可轻易涉险？”
“涉险……么？”
陆寻英终于抬起那双漂亮的凤眼，他单手支着下颌，微微笑着瞧许华严，
“文光，提着脑袋走路的事，你打量我不敢干吗？如今却怕你不敢。若要是你敢，文光，刀山火海陪我走这一遭。我保你性命无虞，再保楚涯手下这数万的流民为你我所用，如何？”
许华严看着他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轻狂之下，高临深渊。深渊里，陆寻英微微仰着那张海棠花一样的漂亮脸蛋冲他笑。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无奈地苦笑一声。
“也罢，你戏弄人生向来有一套功夫，我也只好陪你疯一回。”
陆寻英似乎像是得了什么宠爱，很是欣喜。他转头去找离奴：“告诉那位楚寨主，洗干净杯子等着，人我给他带到。”
几骑快马冲出金鸾关外，在关外苍茫的夜色中很快驰远。
楚涯的大营扎在关外十里一处背风坡，这里原本是座荒村，如今被几千流寇占据，四周用抢来的大车和枯树树枝胡乱围成栅栏。
一入营盘，陆寻英便觉不对。按理说，流寇所在之处常是乌烟瘴气，鱼龙混杂，可这里虽然破败，别有一种诡异的井然。营帐之间挖了排水沟，地上撒着白惨惨的石灰粉。还有股烈酒和草药、草木灰混合的香味，每隔十步便燃着堆艾草，呛人的烟味让人几乎没法喘气。
偶有几个巡逻之人，脸上都蒙着厚厚的布条，眼神里也透着惊恐。他们看着许华严和陆寻英带着十几亲卫策马而入，也没人上前阻拦，只是握紧手里刀，如同狼群瞧着驰过的虎豹。
“此处尚未染疫。”许华严低声说道，目光扫过四周，“有人教过他们。楚涯那种草莽，能有那样手段？”
陆寻英勒住马缰，亦扫视一圈，沉吟道：“恐怕没有。”
中军大帐之内炉火烧得极旺，热得让人几乎窒息。楚涯坐在铺着虎皮的帅椅上，手里握着他那把开山斧。他比先前在战阵中瞧着更年轻些，身材壮硕，眼圈底下熬出来一大片青黑，这两天估计也没睡好觉。
见两人进来，他并未起身，目光在两人中间转了一圈，很快阴测测盯住了许华严。
“这就是尚书令？”
陆寻英点点头：“如你所见。”
“呵。”楚涯冷笑一声，手里的开山斧“咚”就顿在了地上，震得案几上几个碗乱颤，“倒是好一副道貌岸然的好皮囊。”
许华严沉色不动，只是低头拱手：“在下许华严，见过楚寨主。”
“你跟老子扯什么呢？”楚涯猛地站起身，“姓许的，自从你的车队到了关中，这瘟神跟着屁股后头就来了！我营中兄弟原本好好的，这两日也突然倒了好几个。你若是没带毒，这毒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他几步跨到陆寻英面前，指着许华严的鼻子。陆寻英原本看戏看的好好的，不妨他忽然转脸，愣了一下。
“陆寻英，咱们之前的买卖还算数。你要姬策活命，我要我的兄弟活命。这瘟神是你带来的，我要你现在就砍了他的脑袋。否则……”
楚涯眼中一丝凶戾闪过，声音压得极低，“否则我就把你营里那个人的皮剥下来，给你做个灯笼挑着回去。”
陆寻英静静看着他，忖度，揣摩。
他想此人在虚张声势。若真想杀人，以他的性格，早就把姬策拖出来当筹码了，而不是在这里跟他废话。他在怕，好像要掩饰什么。
陆寻英于是笑了，笑得风流蕴藉，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要他的脑袋？”
他手腕一翻，腰间那柄杀人无算的“斩秋水”铿然出鞘。名剑如其名，寒光霎时如水，瞬间将帐里昏暗的角落都映得一明。
下一瞬，冰凉的剑锋稳稳贴上许华严的脖颈。
“楚寨主既然开了口，陆某岂敢不从。”陆寻英语气轻柔，手却极稳，剑刃只需再进一分，便能割断当朝宰辅的大动脉。
许华严的睫毛未曾颤动一下，他微微扬起下巴，为了方便陆寻英架剑，甚至配合地侧了侧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颈项。那双清润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陆寻英，仿佛架在他脖子上的不是利刃，而是当年上林苑里，陆寻英喝醉后随手搭在他肩上的一枝桃花。
“季棠。”许华严温声道，甚至带了一丝纵容，“手稳些，别弄脏了衣裳。”
楚涯愣住了，他没想过陆寻英真的会拔剑。
“楚寨主，”陆寻英趁着楚涯发愣的当口，盯着他那张错愕的脸，继续往下说，“剑已经架上了，但我这一剑下去，许文光的脑袋落地容易，能不能换回姬参军的一条命，可就难说了。”
“你什么意思？”楚涯的瞳孔猛地一缩。
陆寻英知道自己说准了，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且锋利：“你在怕什么？楚寨主，怎么不把我们的参军带出来？是因为他不想见我吗？还是他根本见不了人？”
“他……他好得很！”楚涯色厉内荏地吼回去，“老子这两天好酒好肉供着他！”
陆寻英不由得嗤笑一声：“楚寨主，你这营里艾草熏天，烈酒铺地。我们参军身子骨弱，又是你们的肉票，外头这些人三魂没了两魂半，你还惦记着给他开小灶？”
他眼睛稍微眯了眯，语气有些狠厉：“是他染上疫病了吗？”
“放屁！”楚涯被戳中了痛脚，整个人站了起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摇摇晃晃的大影子，“他没染上！就是发烧，是受了风寒！老子给他找了营里最好的大夫！”
“最好的？”
被剑架着脖子的许华严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从容不迫，“楚寨主，你营中的大夫分得清伤寒和时疫吗？姬参军高烧不退，用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土方子灌下去，没病也要送了命了。”
他直视楚涯躲闪的目光，斩秋水明晃晃一道映在他的眼中：“而且若是本官猜的不错，你营中虽然人心惶惶，却并未失控，这隔离病患深埋秽物的法子，也是姬参军教你们的吧？他是你们的救命恩人，如今却病倒了，你救不了他。”
许华严不再说下去，他脸色无比平静。
楚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来。他虽是流寇，到底讲个义字，姬策帮过他，若是死在他手里，楚涯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是又怎么样？”他咬着牙，“就是因为他倒下了，老子才要这个狗官偿命，若不是你们带来的瘟疫……”
“糊涂。”
陆寻英手中的剑微微垂下一寸，那种令人窒息的杀气消散了些许，又轻又软地训了一句，“你要是杀了他，姬策才是真的没救了。他身后有太医署二十名国手，整整十车的药材，你把他脑袋砍了，还有谁能给姬策治病？”
许华严适时地跟陆寻英一唱一和：“楚寨主，姬公子虽是人质，却有仁心义举。许某以项上人头担保，若你肯放姬公子回金鸾关，我定当竭力救治，绝不让他死于庸医之手。”
楚涯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他动摇了。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陆寻英那把紧贴着许华严脖子的剑放了下来。
“陆寻英！”他猛地反应过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你敢耍我？你根本没想杀他，你们俩是在这儿跟老子唱双簧的！”
陆寻英叹了口气，只好将剑锋重新抬起，在许华严白皙的脖子上几乎留下血印。
“楚寨主好眼力。”陆寻英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若真想杀他，岂用你来挑拨，在金琼关下他就没命了。”
“那你还跟我废什么话？不杀他，谁也别想带走姬策！”
“我不杀他，是因为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陆寻英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安抚了一下许华严，虽然许华严看起来根本不需要安抚。
他微微笑着，和陆寻英眼神相接。
“楚寨主，瘟疫这东西不是靠杀一个人就能止住的，这毒未必是他下的。许尚书没问题，但他带来的人可能有问题，我已经让人去查了。若是查实，不用你动手，我亲自斩了下毒的人给你送来。”
“你凭什么这么信他？”楚涯狐疑地看着他，目光中几许嘲讽，“他是尚书令，是皇帝的狗。他若是没鬼，怎么会这么巧？他一来瘟疫就来了。”
陆寻英沉默片刻，帐外的风声呼啸，吹得帐帘起伏不定。他看着许华严，这位昔日好友，此刻衣领染血，面色苍白，却依旧脊背挺直如风雪中的孤松。
“凭什么？”陆寻英轻声重复了一遍。
“就凭他是许华严。”
“楚寨主，你只知道他是高高在上的宰辅，你可知道前年岳王河决口，是谁在堤坝上住了三个月，把那一笔笔贪墨的赈灾银子从贪官嘴里抠出来？你可知道去年京畿大旱，是谁将家财变卖了，换了米粮施粥？”
楚涯愣了一下。
“他这次来关中带了百车粮草，那是朝廷拨的，可他怀里额外还有一包金银细软，那是他卖了他最爱的一张琴换来的。”
许华严抿了抿唇，没有反驳这个说法。
陆寻英的目光悠远，穿过眼前纷繁万象，仍看见他最初入周陵那一日，清贵公子于水阁中抚琴，抬头温柔地冲他笑，万顷花开日，春风与君同。
“那是他视若性命的东西。”
“这样的人或许迂腐，或许愚忠。”他手中的剑缓缓垂下，彻底归入鞘中，一声清越凤鸣，“但他绝不会下毒，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去害哪怕一个无辜百姓。”
许华严转过头，深深瞧着他，似是动容，又似乎悲凉。楚涯也被这番话镇住了。
几人无言之际，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进来的是离奴。他一身黑色劲装，腰间弯刀随着步伐晃荡，一蓝一碧的异瞳在火光下闪着，好像是闯入羊圈的一匹小狼。
他径直走到陆寻英身侧，站定也不行礼，稍微扬起下巴。
“二爷，少将军回来了。”
陆寻英眉梢微挑：“找着下毒人了？”
“抓到了，就在金琼关外水源地，人赃并获，少将军这会儿正提着人往这儿来呢。”
他转头看向楚涯，对这位绑了他参军的土匪毫不客气：“楚寨主，少将军说了，真正的瘟神他已扣下了，您若是有空不妨去门口迎一迎，少将军脾气不好，若是去晚了，那瘟神可能就被他剁碎了喂狗了。”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但如果是两个秀才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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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两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