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金琼关

长天垂野,浓夜泼墨倾倒在关中平原上,将连绵起伏的荒草压得喘不过气来。风从荒冢乱坟间穿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哨音,似有无数冤魂追在他们马蹄边,又从地底冒出,时时窃窃私语。

淮岑勒住马缰,眉心微蹙。空气中似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味儿。

“越川,这地方……”

他刚要开口,左侧半人高的枯草丛中突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动。那动静极轻,若是换了旁人定然觉察不到。但淮岑毕竟是关中名将,听觉极其敏锐,他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剑,低喝一声:“谁?出来!”

草丛猛地分开,一道黑影受惊窜起。淮岑心中一紧,只当是流落在此的难民,或是哪个不长眼的斥候,正欲喝止,耳边骤然炸响一声弓弦霹雳。

崩——

极快极狠的一箭,没有给人半分反应的余地。淮岑只觉贴着脸颊一阵罡风刮过,生铁的冷锈味儿几乎扑到他脸上。下一瞬,草丛中便传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哀嚎,随即重归死寂。

“姬越川!”

淮岑被他这一下惊得不轻,转头埋怨:“你疯了?万一是逃难的活人怎么办?看真了再射!”

姬暮野缓缓收起那张乌木大弓,夜风将他玄色战袍的一角吹动。他回望淮岑,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无辜。

“我看真了。”他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凉薄,“是畜生。”

淮岑狐疑地打马上前,以枪尖拨开那丛枯黄乱草。但见一只体型硕大的野兽倒在乱坟堆旁,羽箭贯穿了它的咽喉,将其死死钉在冻土之上。

这东西像狼又像狗,皮毛斑驳,嘴角里血肉未干,显然是在这乱葬岗刨食尸体,越是灾年越养得膘肥体壮。

“杂种狼……”淮岑嘶了一口冷气,“这准头,你也不怕手滑。”

“它眼珠子是绿的。”

姬暮野驱马走近,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那具尸体,眼神漠然,“人眼不会发绿光,只有等着吃人的畜生才会。”

他这话意有所指。关中瘟疫横行,人心鬼蜮。无论是谁在井水里下毒,想要绝户灭口,即便披着人皮,比这野狗也没有什么两样。

这些人就是他们正在找的。

一直跟在马后的大狼玄昭慢悠悠踱了过去,在那混种野狗的尸体旁嗅了嗅,嫌恶地打了个响鼻,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摇着尾巴又回到了姬暮野马蹄边。

姬暮野和大狼面面相觑,想了想,从马鞍边的布袋里解下一块肉干扔给它,“你吃这个。”

淮岑被他这副死样子气笑了,紧绷的神经随之松弛下来。

“行行行,你眼睛毒,你说了算。”关中的贵公子整了整披风,“走吧,前头就是金琼关了。”

两人再度启程,不多时,那座巍峨的关隘便在夜色中显露峥嵘,岳王河在其下咆哮而过。城楼之上火把通明,将周遭的黑暗逼退,显露巨城轮廓,和城上顶盔掼甲的守军——不是淮氏的。

淮岑眯了眯眼睛。

城门口一人按刀而立,身形纤细,唯独一身绯色轻甲在夜色中尤为艳丽。见得两人带兵过来,远远便喝问道:“什么人?”

“关中淮岑。”

这个名号在关中报出来,想来还是好用的。淮岑策马上前半步,借着城楼上投下的火光,打量着这位鸠占鹊巢的守关女将。

许华严的车队被拦在城外不到半天,眼前这人就已经将金琼关里面的守卫撤换大半。从守备角度看来,虽无可指摘,但是让作为关中继承人的淮岑很是不爽。

细细打量,这女将不过双十年华,眉眼间带着股未被驯服的野气,腰间独悬一把狭长的镔铁刀,刀鞘上层层叠叠錾刻流云纹路,火光之下幽幽泛着青银二色的流光。

淮岑目光一凝,勒马缰的手一收。

“云纹似流水,刀出不回风。这是守江镇云刀,你是守江人?”

“淮少将军想必还是识货。”那女子闻言下巴微扬,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然多少带着点江楚口音。

“禁军飞虎营统领李仙儿,奉禁军大统领、皇后娘娘懿旨,暂摄金琼关防务。”

“飞虎营统领姓李?”淮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若我记得不错,守江一带土语与中原迥异,原本的姓氏在中原也少见。姑娘既是守江出身,却如何又姓李?怕是为了行走方便,随了主子的姓吧。”

这话说得不客气,直指她是为了攀附权贵、投靠李静媚才改名换姓的家奴出身。李仙儿脸色一沉,手就往刀柄上按,眼中杀气毕露。

“淮少将军,小心说话。如今尚书令大人的车驾被阻在关外,这金琼关虽是淮家地盘,但若是乱民冲撞了钦差,丢的可是朝廷脸面。我奉命在此守关,没有中书省尚书省的调令,任你是哪家的少侯爷,也请回吧。”

淮岑心中冷笑。金琼关历来是关中怀氏三镇门户之首,又是中原楚庭交界。如今许华严的车队被堵在外头进不来,这位李静媚的心腹竟带着飞虎营直插进来,哪里是护卫,分明是奉了不知谁家命令,故意恶心他们。

但自从柳师信败落之后,禁军骁骑营裁撤了左右军,姬暮野和他的名头就都变成了空衔,只剩下李静媚的原班底千牛卫。因而如此说来,这年不过二十的丫头在官阶上还压他一头。

淮岑想到这儿,只得压下心头火气,“也成,你说是就是吧,李统领,算我失敬了。不过本将今日来此,并非为了争这关隘归属,而是为了捉鬼。我们收到斥候消息,说近日大疫乃投毒所至,近日里金鸾寒江数城被我们翻了一通,皆无消息,一路追踪至此,那下毒的贼人怕是已经混进了统领大人的营地里。”

“贼人?”李仙儿笑出声了。她瞧了一眼一直惜字如金的姬暮野,“这金琼关让飞虎营围得铁桶一般。淮少将军若是觉得这地方也不容我们待,不免直说,何必费心找由头?”

“李统领若是不信,大可将我们拒之门外。”

一直没说话的姬暮野这时候开了口。他声音不大,也没什么起伏,如冰的眸子淡淡扫过李仙儿的脸,“只是这关内若发了瘟疫,死了人,这口黑锅不知道皇后娘娘肯不肯替你一个外姓人背。”

李仙儿脸色变了。显然她对李静媚并没有那样的信任。她咬了咬嘴唇,目光在两人身后的军队上转了一圈。

“成,既然你们不死心,那便进来看看。”

她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守卫喝道:“开门,放人!我倒要看看他们两个能在我这搜出什么花来。”

沉重的绞盘吱呀作响,原本属于淮家的吊桥,如今在外人的号令下才轰然落地,激起一片尘土。

“请吧。”李仙儿按着刀柄,侧身让开道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搜不出贼人,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淮岑与姬暮野对视一眼,两人皆未多言,一夹马腹,便领兵踏入。

此时夜色已深,只有金琼关内点燃的千百只火把,硬生生将浓夜撕开一道口子。淮岑勒马入营,扑面而来只觉一股令人心生恍惚的热气。那是由无数口大锅里翻滚的米粥、燃烧的木炭,以及某种药草味混合而成的气息。

此处原是伤兵与流民混居之所,这一刻竟井然有序。

李仙儿在前头引路,一身绯色的紧身武服,宛如火点。她有意把姬淮二人往人群里领。

“瞧吧,贼窝。”

走了不一会儿,她侧身一让,如玉的手指指向身后那片灯火通明的空地。

十几名身着青灰道袍的人正穿梭难民之间。有些在施粥,有些替伤患包扎,更多的则是围着几口巨大的水缸,手持拂尘,口中念念有词,将一包包白色的粉末撒入浑浊水中。

原本泛黄腥臭的井水,在粉末入水之后,片刻便清澈见底。

“活菩萨啊……”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捧着刚分到的清水,“若不是这些道爷带来的神药,咱们只能喝那阴沟里的泥汤子。”

李仙儿哼了一声,便走上去,说话夹枪带棒:“道长,过来说话。这两位少将军如今要抓你呢。”

她声音故意提得很高。周围难民见官兵气势汹汹,纷纷围拢过来,将那些道士医者护在身后。

领头的是位老道,须发皆白,此时停下手中的活计,朝淮岑打了个稽首:“无量天尊。贫道等奉命来此净水救民,不知何罪之有,竟劳烦将军动刀兵?”

淮岑僵在原地,握着马鞭的手都快要抖了。这哪里是贼?分明是万家生佛。若是此时强行拿人,恐怕不用等瘟疫发作,这金琼关的难民暴动就能先把他俩撕了。

“搜。”

姬暮野低哑地吐了这个字,走上前来,没看李仙儿,也没看那些难民。

李仙儿不知此人软硬不吃,正要发作,却见姬暮野身后那头巨大的黑犬低吼了一声,幽幽狼眼死死盯着她,喉咙里滚出战鼓般的响动,让人头皮发麻。

“管好你的狗。”少女将军冷哼一声,“要搜便搜。我说了,若是搜不出什么,姬将军,我这镇云刀不斩无名之辈,如今正缺北地名将的血来祭一祭。”

“好,我听着了。”姬暮野平静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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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寒
连载中祝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