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一经僵持,就这么到了日将晚上。残阳如血,将金鸾关巍峨的城楼与其后绵延的数千里荒原尽泼染成血红。风从关隘口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人脸上生疼。
陆寻英立在马前,折扇在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目光却越过面前的许华严,落在他身后那只蜿蜒如长蛇的队伍上。大周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太医署的马车,押运粮草的禁军,个个衣甲鲜明,身后金琼关饱经战火,与他们似乎是真正两个世界的东西。
“季棠,”许华严站了许久,声音在风中有些枯涩,眉头锁得更深,“你究竟有什么信不过的?这身后是粮草,更有太医署二十名精干医官,关中如今大疫,多一个人手……便多救一条性命。”
陆寻英冷眼瞧着,这位昔日京华名士,如今的当朝宰辅,即便风尘仆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身形似鹤。他看着自己,目光中极具戒备。他猜得出他大致在想什么。
他想关中和关西早晚要拥兵自重,离他们离开中原不会太久,他也许想大周的旗帜在金鸾关还要挂上几年,还能挂上几年。
陆寻英也想,不过此刻这不是一等一紧要的事情。
陆寻英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文光,我说了,信不过就是信不过。你明白我,我这人性子从小骄纵,向来说什么就是什么。”
许华严眉头未开,似乎不为他这样插科打诨的轻佻态度轻易动摇,“季棠,这不是使小性子的时候。”
陆寻英闻言也不辩解,更不出声,单等他自己想明白。
最后是淮岑策马横枪,硬生生挤入两人之间。这俊美的贵公子脸色似冰,居高临下地睨着许华严,桃花眼中满是讥讽。
“尚书大人,这关中不是朝堂,要摆你的官威?大可转身回去。”
他向上瞟了一眼那血色的夕阳,血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掩得模糊不清,
“天要黑了,我们也不耐烦在这站着,你要么一个人滚进来,要么带着这帮人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关中人命硬得很,往前三年无救,也尽都挺过来了,不需要你们如今假惺惺的施舍。”
他话语刻薄,字字带刺,显然是将新仇旧恨借着这守关的由头全数发作出来。若非碍着许华严的一品大员的身份,又有陆寻英在前,恐怕那枪尖此刻指的不是地上,而是许华严的咽喉了。
许华严脸色微白,但一步未退。
僵持良久,他终于开言。
“既如此,便依你们。”
言罢又回过头,目光沉静如水。“但我身为钦差,身后之人皆受我节制,若我一人入关,还请二位莫要为难他们。”
说罢,他便解下腰间印信交与副手,对陆寻英点了点头,整理衣冠。没有多看淮岑一眼,独自一人朝着那扇半开的城门走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孤单的一道,像是要去赶赴一场温柔的必死之宴。
陆寻英侧身让开道路,待许华严经过他身边与他擦肩而过时,忽而收敛了那副调笑的表情,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极轻极快地落了一句,
“文光进来。进来之后,咱们有什么话才好说。”
许华严惊疑不定,看了他一眼。可陆寻英偏又发作了那个脾气,说什么也不肯再说一句话,许华严只得一路不做声地跟着他回去。
等两人在金鸾关守备府内坐定,暮色被四合的墙壁挤压得早只剩窗棂上那一抹惨淡昏黄。
许华严是孤身进关,未带亲随,陆寻英也屏退了身边人,反手合上沉重的木门,这就将呼啸的风声隔绝在外。屋内早已掌灯,只那油灯似是经年未换,灯芯结着厚厚烛花,爆裂时发出一声清响,烛火将两人的影子都拉扯得摇摆不定,投在剥落了红漆的柱子上,宛如两只被困囚笼的孤魂。
许华严解下了身上那件染了雪气的大氅,叠上搭在旁边的凳子上,动作一丝不苟,仿佛不是身处简陋肃杀的边关军府,而是在雪浪斋里整理常服。
君子处泥途之室,而其色不改,其势不减。
陆寻英乐得观赏他。看随着他转身时,腰间那枚御赐的梅竹双君磕在桌角,一声清脆又落寞的响动。
许华严做完了这一切,转身看着陆寻英,目光如炬。
“如今关门闭户,此处再无旁人,季棠,你我也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你将太医署与运粮队拒之门外,是信不过那些人,还是信不过朝廷?”
陆寻英偏在此时去拿了铁钳拨弄盆内的炭火,好像故意冷着他,几点猩红火星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文光,你看人太繁,看事又太简。”
他许久才道,而后放下铁钳,拍拍手上的灰,直起身来,“不让他们进,是为了保着金鸾关的平安。关中大疫,死人无数,谁敢保你身后那几百号人里没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染病?”许华严眉头微蹙,“随行皆是太医署精锐,若有疫病,岂会不知?况且这一路行来,并未有人倒下。”
“有些病未必是倒下才叫病么,总得弄出个底细。”陆寻英的声音里倒是真的仍有病气,中气不足,听起来轻悠悠的。
他提起茶壶,倒了两杯残茶,推了一杯到许华严面前,“喝吧,这就是关中的茶了,哪里比得你在中原喝的茶。”
许华严没急着喝,而是审视起他,忖度他轻飘飘一副雍容病容底下真意。此人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不过是寻常故友重见,朱紫京华。
可许华严多少看得出,他眼底藏着一种很深的警惕。
因不臣而生机警,因而不愿让这天家的人踏足半壁江山,这逻辑顺理成章。他不是傻子,听得懂陆寻英弦外之音,但他没有点破,只是轻叹一声,“若只为防疫倒也罢了。”
许华严紧绷的肩背稍稍松懈下来,端起那杯粗茶,以指腹感受着杯壁传来的微温。
“季棠,我知你心有怨气,先帝之事,陛下之事,还有陆元帅和骁武将军……”许华严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关中百姓何辜,这批粮草药材是救命的东西,若因两地猜忌阻滞于此,你我枕寝之时,不怕百万亡魂索命吗?”
“只管说什么骁武将军、骁武将军的,你们一个个都是这样……”陆寻英似乎听到什么笑话,他笑了,冷笑出现在那样漂亮锋利的脸上,看起来令人不寒而栗。
“她为的边疆而死,她叫陆寻芳,字凌霄,寰宇凌霄的凌霄,是我姐姐,是我天下唯独一个,再无处寻的嫡亲姐姐。”
许华严面露愧色,似悔失言,“……我……季棠……”
“旁的不必说,”陆寻英挥挥手,那个柔软得海棠花一样的形象在许华严眼中似乎一下子淡了,露出冰一样冷刀一样利的内里。
“周陵锦绣京都,大事多得很,也不当总牵念着死人,是吧。”
他倚着桌边,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没有接话,灯火在他侧脸上打下一片阴影,让他看起来淡泊似游魂。
“话说到这,我也不藏着掖着,文光,关中如今烈寒几似北地,本是不应有大疫的,别怨我说话难听,是你们来了才有。”
“季棠,这是什么意思?”
“许文光,你是聪明人,猜猜?”
许华严良久没有说话,陆寻英又撩拨他,“那些太医署的人,是你亲自点的么……”
“是陛下所拨。”许华严的声音里掺杂上一点苦味。
陆寻英从鼻孔里极轻地哼笑一声,“嗯,我猜也是。不过也不当委屈了陛下,没准儿,我是说没准儿,真就是巧合,真就是关中的命呢?……淮少公子已经带人去查了,若是没事,到时候再放行;若是有事么,咱们这也算是先小人,后君子。”
许华严没再说话,那背后未点破的东西多,他此时尚不知如何开口,怎么开口。
“罢了,如今底事皆未可知,文光,我看你随身带的东西不少,都是什么?”
“嗯?”许华严回过神来应一声,自随身的琴囊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袋,是极好的蜀锦织就,灯火之下流光溢彩。
陆寻英挑眉看着他。
他解开细绳往桌上一倾,哗啦一声,明珠金叶,翡翠手镯,赤金弹子,大大小小的珠宝滚落一桌,昏黄的灯光之下,竟有曜日之光。一时珠光宝气夺走灯辉,与军府格格不入。
许华严叹了口气,“朝廷拨的银两都在车队里,既进不来,这些便先拿去用。”
他神色淡然,仿佛倒出来的不是万贯家财,而是一堆瓦砾,“虽是杯水车薪,换几车药材,几口薄粥总还是够的。”
“这是你的私产?”
许华严嗯一声,伸出修长的手指,将几颗滚落到桌边的珍珠拨了回去,“有些是变卖所得,镯子是昭音托我带来,还有些是当年你在京中赠我的玩物,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依旧由你用在关中百姓身上。”
陆寻英扫了一眼那堆价值连城的细软,目光最终落在那空瘪下去的琴囊上。
“文光,”他忽地问道,声音里没了原先调侃意味,“既带了琴囊,如今‘寒英’何在?”
许华严系着锦袋的手指僵了一下。屋里的空气凝固了,灯芯噼啪作响,将他腰间那块梅竹双君映的忽明忽暗。玉佩上的竹叶纹理清晰,却因主人的清瘦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悬着。
陆寻英又等了一会儿,许华严没再回话,他只是默默将空荡荡的琴囊折好,又收起。
“路途遥远,怕磕坏了,留在京中。”他淡然道。
许华严的琴,是以长于北地,寿终而亡的金丝桐木为底,试音之日,周陵轰动,文人雅士,伎工乐师争相来听,皆言有空山落雪之音,故得名“寒英”。昔在长安醉花柳,无论琼林宴饮,又或西山踏雪,总有周陵世家中第一的才子,也总有此琴。
如今琴囊尚在,价值连城的寒英古琴已无踪迹。
陆寻英弯了弯唇角,没有点破。
公事已罢,屋里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一桌子的金银珠宝。
山隔山,水隔水。夜深万丈,沟壑千寻。
“文光,当初的事,还恨我吗?”
许华严立在灯影里,沉默良久。
二人没有一字提及是什么事,二人心知肚明是什么事。
“恨你什么?”他温柔漂亮的眼睛里好像被灰霾住,而后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季棠,我如今不恨你,也不恨陛下了。”
他伸手抚着腰间那枚冰冷的玉佩,“是我软弱。”
“我想做个纯臣,却护不住君父;我想做个君子,又保不住婚约;我想救济苍生,终究只能拿一些阿堵物来买命。”
“还有整顿乾坤之志么?”
“季棠,若我连关中三镇军民都救不了,何谈整顿乾坤?”许华严温柔地回避了他的问题,陆寻英复要说什么的时候,离奴敲门进来。
“二公子,外头有人要见少将军。”
此时姬暮野跟着淮岑去,有事自然是找到陆寻英头上。
“谁?”陆寻英问。
“……楚涯,他说愿意放还参军,前提是要……要……”
“说,别吞吞吐吐的。”
离奴看了一眼坐在桌旁边的君子,“要许大人的……”
“官印?粮食?”
“不,脑袋。”
明白了许华严是堂堂相知剑意一枚(嗯?),但毁家纾难 文人意象确实很难卖别的东西,我一开始想让他卖玉佩,后来一想我丢这个东西是御赐卖了人头就要落地了吧。
许华严:请持续为君子发声好吗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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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要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