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并没有摔在地上,一只滚烫的手在身后稳稳托住了他。是楚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你这法子要是管用,老子欠你一条命。”
姬策没能按照自己所想的那么昏过去,显得很是不满,唇角勾起一丝刻薄的冷笑:“姓楚的,你不讲阵前规矩,我来谈和,却把我扣下,早不知道欠了我多少条命了。”
“少废话。”楚涯捏了他一把。
姬策中气不足地哼了一声。
“你现在想要什么?”
姬策想了想,呼出一口滚烫的浊气:“要张床吧,那柴房睡着怪硌人的。”
楚涯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声:“真他娘的是个少爷崽子。”
他嘴上骂是骂,动作可没停。他也并没有把姬策扔回柴房,而是弯下腰,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甚至还记得避开姬策的伤腿。
“来人,把他弄到老子的帐篷里去!”他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地找着身边的人,“还有没有柴火了?给他生点火,免得冻死了。”
血腥气,还有金銮关外江水的微微腥气,这就是姬策在昏迷前最后一刻闻到的味道。他甚至还有精力去想:啊,原来此人是渔民出身。
夜色深沉,楚涯的大帐里,火盆烧得通红。
姬策躺在那张铺着厚厚兽皮的榻上,身上盖着两条毯子,脸色蒸得发烫。楚涯军中哪有专门的军医?不过是一些会行巫蛊、会用草药的当地妇人,糊里糊涂地给他换了药,还灌下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楚涯坐在旁边,拄着自己的斧头。这把斧头,战时做杀人之用,平时就当砍柴斧。他手边已经摞了一大堆砍好的柴火,什么时候火不旺了,就往里添一根儿,就这样对姬策持续进行着小火慢炖。
楚涯时不时看一眼昏睡的姬策,眉头紧锁,对当前的火候似乎仍有不满。
“大当家。”手下在帐外低声唤道,“按照姬……姬先生的法子,井都已封了,死人也开始烧了。兄弟们心里也稍安稳了些。”
“嗯。”楚涯应了一声,目光却没离开姬策。
“还有个事。”手下犹豫了一下,“关外来了个信使,说是北地那边的人要见您,说是来赎人的。”
楚涯的手顿住了。
“北地陆寻英?”他还记着这个过分风雅,于他而言却显得古怪的名字。
“是。”
楚涯沉默了片刻,狡黠地笑了笑。
“告诉他,人还没死,但快了。若要此人回去,动作最好要快。想救这个瘸子,他就得亲自来。”此外,他沉吟一下,“那个代朝廷放粮的狗官叫什么来着?”
手下在外面交头接耳,嘀咕了一阵:“名字还不知道,据说是朝廷的尚书令本人,姓许。身边的人叫他许尚书。”
楚涯点点头:“就要此人的人头。”
外面的人一时不知如何评价,没敢回复。楚涯眼睛一瞪,提高了嗓音:“去啊!就这么说,原话说。”
姬策眉头微微一皱,表情痛苦起来。
楚涯哼了一声,又坐回去,把声音调低:“赶紧去。”
相隔数十里外,金琼关下,楚涯要的那颗好头颅夙夜星赶,终于到了金鸾关下。
自北地漫卷而来的风雪,落给贫儿,亦落给朱门大户。越过雄关峻岭,终于落到他的肩头。许华严站在关隘之下,灰白长天衬着雄关默不作声。风很硬,比中原的少些温柔,好像一把把钝了的锉刀刮在他脸上和身上,发出簌簌声响。
他身后,则是载满了药材和粮米的马车,车轮陷在冻硬的辙印里。再往后,茫茫雪原无际,淹没了他们来时的脚印。
他身边是个眉目如画的女儿家,背后一把精钢白刃,带着小羊皮的手套,显见是用刀名家。眉眼清丽,年纪甚至可称幼小,说话的态度倒是一点儿不客气:“许大人,咱们在这站了大半个时辰了,这关上的守军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军中敢这样跟当朝尚书令说话的,只有李仙儿。不单是出于其年龄幼小,不知人事,更是由于她是禁军飞虎营统领李静媚的心腹。单看李静媚将自己的姓氏都给了她,就足见其所受恩宠和信任,因此,她也有十足的底气这样说。
许华严没有回头,他的目光钉在城头那几面被风扯得笔直的旗帜上。
姬字旗是玄色,陆字旗是赤色,关中淮氏帅旗亦悬城头之上,依然有些破旧。可唯独没挂大周的龙旗。
许华严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对李仙儿点了点头,越过她去吩咐自己的亲卫:“再叫。”
亲卫愣了一下,硬着头皮扯着嗓子再次喊道:“大周尚书令许华严,奉旨赈灾,请守关将军开门——”
声音在雪风里扯碎,没有回音。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探头和回话。守城的士卒宛如铁铸的雕像冷眼向下,俯瞰蝼蚁众生。
李仙儿有些站不住了:“许尚书,这是看不起皇朝呢,还是看不起您?”
许华严沉吟一刻,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苦笑:“最好是看不起我吧。”
李仙儿一挑眉头,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她不知淮氏与许华严的恩怨,故而不知他为何会这么说。她似乎有些不耐,退到自己的马前头,食指轻轻点着刀鞘。
许华严向身后一看,他所带的人也大多是文将,武官只有李仙儿一个。强龙不压地头蛇,如今各自脸上都带着点退缩之色。
“尚书大人。”方才叫门的亲卫回来,声音有点发抖,腿肚子有点转筋,“这些人来者不善,咱们是不是先退下吧?”
“站住。”许华严冷声道。
他此时样子并不狼狈。鹤氅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衣冠整理得一丝不苟。站在那里挺直身子,雄关军阵之前,乃是大周宰辅最后一点体面。
“重新整队。太医署的人把药材清单备好,户部的吏员把账册都拿在手里。若是有一人露怯、后退,以大周律法处置。”
随从们皆被这股肃杀之气震慑,立即噤声。李仙儿眼中也露一抹惊诧之色,下去助他们整队。
许华严转过身,重新面对着紧闭的城门。他没有喊话,却从袖中取出一份黄绢圣旨高高举起。
“大周尚书令许华严,奉旨赈灾!”他的声音穿透风雪,不卑不亢,字字铿锵,“请守关将军,开门纳粮!”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许华严站在那儿,又等了一会儿。
城门开启的响动,急促的马蹄声。沉甸甸的枪杆压在了他的肩头。
淮岑出现在他面前,脸上贴着纱布,骑着高头大马,眼神阴鸷地往下盯着他。
“许尚书,您合该在京城替陛下写青词,如今怎么跑到死人堆里逞官威?”
许华严目光略略移开,声音平静如水:“左军速速开城吧。”
淮岑冷笑一声:“左军就免了,本公子当不起。”
许华严叹了口气:“公子,本官今日来,不是和你逞口舌之利的。”他上前一步,肩上鹤氅被淮岑枪头压出褶皱,他兀自直视对方,“淮公子,你身后是关中万姓,城内缺医少药;我身后,是五十车药材,十万石粮草。开门吧。别让冤魂枉死,到头来记在你的账上。”
淮岑大怒,枪尖贴着许华严心口擦过去,划破了鹤氅,寸寸落在地上,只剩一身单衣。
“少拿大义压人,朝廷若是真有心,早干什么去了?”
许华严没有退,他又往前一步。这一次直接走进了城头弓箭手的射程之内。
淮岑万没想到他敢这样,将楚涯的话又都想起来,一时热血上头,一抬手。城头上副将厉声下令,城头弓弦登时拉满,寒光凛冽。许华严身后护卫吓得惊叫后退。
李仙儿呵斥一声:“谁敢动?”,转身提刀。
许华严眼睛没眨一下,手里举着的圣旨没有放下,他微微昂起头,露出瘦削的脖颈。
“淮将军,你要在此格杀朝廷一品大员吗?粮草药石皆是救命之物,你要当着城中百姓的面,将这些拒之门外?”
他声音不高,并未有争辩之态。可这书生气质,隐隐压过面前这位杀人如麻的将军。
淮岑握着枪的手青筋暴起,恨不能将他捅个对穿。一方面是由于私情,另一方面自然是由于陆寻英先前说的话。但他不能。许华严把话说到这份上,若是真杀了他,关西军吊民伐罪的旗号,淮氏救国护民的口号,就全都成了笑话。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片羽般落于两人之间。
“文光,这大冷的天,怎么不穿衣裳?你久在中原,这寒气想当不得。”
陆寻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淮岑身后,将身上的白狐裘解下来,轻柔地绕过淮岑,奉给许华严。
他这么做的时候,一路动作无比自然,淮岑都愣了。
须臾,手里捏着折扇,又退回淮岑身后。
“几年不见,文光,威势重了些。”
许华严看到陆寻英,眼神便放柔和,但依旧保持着那个挺拔的姿势,将他的狐裘接过来扣在肩上:“季棠,叙旧的话以后再说,开关吧。”
“开关可以。”陆寻英笑了笑,“可许大人官威太重,我这小小的金鸾关,怕是容不下这么些人。”
他折扇一点许华严身后的车队:“药材留下,粮草留下。那些人嘛,我不信他们,一个都不许进。”
淮岑,芳龄27(差不多差不多,时间线我回头再研究),最喜欢拿枪扎老许。
哈哈哈哈看完那个疯狂动物城2我总觉得此人像宝伯特,连喜欢扎人(挠人)这一点都对上了,真希望他不要给淮爹淮妹也弄大牢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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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叩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