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门板很薄,关中冬夜里的湿冷往骨头缝里钻,外头不时有夜枭怪叫,扑棱棱穴起而飞。姬策往发霉的稻草堆里靠,他方来的那日,左腿上让楚涯留了一道伤,如今疼得已不剧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麻木和肿胀,想必发烧就是这个原因。高热让他的视野边缘泛着一层虚幻的黄光,他强迫自己睁开眼,别失去意识。
不过楚涯好一会儿还没来。只有门外剩下的几个守卫在低声嘀咕。
“又死了一个。”
说话人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哆嗦,“金琼关外看门的麻子,前日还跟人抢胡饼呢,昨天晚上有人进去给他送水,看见人就已经硬了。”
“别是噎死的。”另一个声音讥诮地笑道。
“起先也说是呢,可后来又说脸是青的,指甲都是黑的……”
这回另一个声音也哆嗦起来,“别说了……!”
“敢么是咱们抢的官粮,老天爷真要降下瘟神来不成?”
姬策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
老天爷?老天爷忙得很,哪有空管着金銮关下的几只蝼蚁。世上能杀人于无形的东西不多,除了天灾,便是**。天灾来如雷霆,去如抽丝。**那就不一样了,来时无影,去时无形。
他想要多听些,从地上捡起半根木棍来撑着,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离门缝更近一些。刚挪了没几步,柴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砰的一声让人踹开,险没撞在他鼻子上。
姬策不悦地啧一声,寒风夹杂着雪沫子喷到他脸上。
楚涯披着一件薄衣,散开领口,即便寒冬腊月上头也汗津津冒着热气,手里还拎着他那柄标志性的大斧,斧刃上还在往下滴着脏水,不知是雪还是泥。
他眼睛通红,好像几天几夜没合眼,眼底下的青黑比姬策这个病号还要重。
他这么热腾腾的进来,那种令人窒息的煞气好像要把当下的小小的柴房填满了。
姬策就端静地站在那里,挺直脊背看着他。不过下一秒,楚涯一把捏起了他的领子,将他双脚几乎提离地面。
“瘸子,你他妈来阴的!”
姬策相当不解地歪一下头,“什么阴的,你发昏了?”
楚涯咬牙切齿,瞪着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狰狞无比,他死死盯着姬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个窟窿出来。
“为什么我的人一个个都倒下了?是不是你们在粮食里下了毒?!”
“没有,如此拙劣的手段,我还不稀罕用。”姬策的声音很轻,因为高温而显得沙哑,但仍有贵族风度,令人恼火的慢条斯理。
“闭嘴!”楚涯怒吼一声,他并没有动手杀人,反而手在发抖,姬策能通过握在自己衣领上的手感到他的抖动——此人在怕。
这个敢带着几万流民冲击官军的草莽英雄,终于泄露出恐惧的缝隙。楚涯攥紧了他的衣领,猛力摇晃,姬策觉得自己的脑浆都要被摇匀了。
“放……手……”他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
楚涯当然没放,反而勒得更紧,“给老子解药!不然我现在就剁碎了你!”
姬策因为窒息脸色涨红,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几近狂热,灼人肺腑,语气平静得惊人。
“呵呵……动手啊……就算杀了我,你也只能看着你的这些人……一个一个死……”,他那条伤腿在半空中无力地晃荡了一下,剧痛和窒息让他眼前几乎看不清东西。
楚涯的手微微一顿,“真不是你?”
“不是。我用毒粮和你谈判,岂不是愚蠢至极。”
太近了,他几乎听得见这匪首指节骨头中间传来的轻响。楚涯的呼吸变得急促粗重,他瞪着姬策,眼中的凶光闪烁不定,良久才松开了手。
姬策重重摔在满是尘土和草屑的地上,那条伤腿磕在硬土上,痛得他几乎昏厥。他蜷缩了一下,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衣。楚涯低声对身边人吩咐几句,又过了会儿,将半个黍饼递到他手里。
“吃。”
姬策支持着坐起身,接过来慢慢嚼着,黍饼很干,他又发着烧,得费好些神才咽得下去。等吃完了,他抬起头平静地望着楚涯。
“足够取信否?”
隔着昏暗的灯火和天光,他看见楚涯脖子里的青筋在跳。
“那你们到底使了什么妖法?”
姬策看了他半晌,毫无征兆地笑了一下。“给我口水喝,然后我告诉你。”
楚涯被气的不轻,转身欲走,可不过往前几步还是乖乖回来,真给他舀了半瓢凉水。姬策也没嫌弃,就着那个葫芦瓢喝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确实不是我们,关西诸地以斥候机密最长,我们若要下毒,不会等到现在,你也没有命活着知道。”
“你耍我?!”楚涯大怒。
“并非如此。”姬策垂眸,安静地望着身前的地面,等到楚涯终于能暂时压压火气,重新在他对面坐下,等着听他要说的话时,他才又开口。
“我说实话,我也不知真相为何。但今年关中连遭霜冻雪灾,气候如此严寒,蛇虫鼠蚁绝灭,本不该有瘟疫。”他一手拢着膝头,“我是参军,若信得过我,可以带我去看看。”
“你有那么好心?”楚涯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姬策并不坚持,“带不带随你,我也无意要做好人,只是为我自己性命计罢了。”
“好。”楚涯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色阴沉,“那就给你这个机会,要是敢动手脚,老子把你扔进死人堆里,活埋。”
姬策被架到了营寨中央的一块空地上,这里原本是流民分粮的地方,如今一横一竖躺着两个死人,周围围着一圈惊恐的流民。姬策被放在一张破旧的虎皮椅上,一手撑着下巴,颇为专注地看着地当间的尸体,又看看楚涯,“胆子挺大,不怕瘟疫?”
楚涯冷哼,“这个不传人,他前日晌午进来半夜死,晚上跟他一个伙头吃饭的,也都活着。”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跟他一起来的。”
姬策嗯了一声,随手指了指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把那个抬过来。”
几个流民面面相觑,皆不敢动。
“去啊!”楚涯吼了一嗓子,这才有人颤颤巍巍地把尸体拖到了姬策面前。
姬策俯下身。高热让他头重脚轻,但他强迫自己的手稳住,从袖口撕下一块布条,缠在手上,然后掰开了死者的嘴。
一股腐烂的甜腥气扑面而来。
死者口腔溃烂,呈灰白色,牙龈却是黑的。他又抓起死者的手,指甲盖果然全是乌青色,像是被染缸浸过。他又按了按死者的腹部,那里鼓胀如鼓,轻轻一按,口鼻中便溢出黑水。
“有银子么?”姬策抬头望望楚涯,楚涯亲自下去,在最里侧的人里收罗了一整圈,终于有位妇人拔了头上的银簪子递给他,姬策冲那妇人点点头。
“多谢嫂子。”
他用赤银在黑血泊里轻轻一点,银面见血,果变青黑。“是毒无疑了。”
他又问楚涯,“此人自金琼关外而来?”
“你怎么知道?”楚涯瞬间警惕起来,姬策并不在乎,“柴房外头听人说的,准不准?”
“……准。”楚涯意识到眼前这个谋士对当下的境况有超出常人的判断,这个当口只得忍气吞声被他盘问。
“金琼、金鸾二关里,用的是同一批粮食么?”
“大差不差,你们来前我军中的粮食就差不多耗尽了,金琼关背对岳王河,又是山林险障之地,这样的天气寒的很,有粮食是先可着他们吃,我们如今吃的是麸糠。”
“……麸糠原是喂猪的。”姬策叹道。
“你他妈少废话,信不信老子剁了你。”楚涯拳头都捏起来了。
姬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粮食如今你看到了,不可能有问题。”他把玩着那根用来支撑身体的树枝思忖了一下,“金琼关染疫毒者多吗?”
“死伤遍地,靠河那边好一点,或许是天气冷的缘故,靠官道那一边已经要没有活人了。”楚涯的声音沉沉的。
“再说一遍?”姬策一挑眉,楚涯虽不明就里,果然又重复一遍,姬策又沉吟片刻,道,“怕是水有问题。”
他随手将裹手的布条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水里下毒?”楚涯愣了一下。
“嗯。军中常用的把戏么,若是死水就更好用,活水不大做的来这个。此毒下得猛烈,毒发人死极快,目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里,制造最恐怖的死状,引发最大的恐慌。幸而是冬天,还不传人。”
“能知道是谁做的吗?”楚涯站得离他很近,姬策能听见他咬牙时咯咯的轻响。
“不知道,但我猜不是关中人。若是关中人要对你们下毒,哪里等得到现在。你这么想,这几日除了我的粮车,还有哪些生人进过关中地界?”
姬策被关在柴房里,外头的事一律不知,楚涯可是清楚的。
“朝廷的人来过,来赈灾。”
“那就是了。”姬策这几个字吐出,轻得如风,重得像山。
“……可是,为什么?”楚涯喃喃道。
“大抵是你们不死,关中不乱。在龙椅上那位看来,你们是流寇,淮氏是藩镇,我们北地和反贼无异。既然全都在这一个锅里,不如一把火全烧了,烧个干干净净。”
姬策笑得讥诮,“绝户计嘛,我也喜欢用。”
楚涯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姬策这时候眼前发花,已经快看不清他,他赶紧抬手止住楚涯要劈人的动作,“等会儿再发牛脾气,听着我跟你说的话,好好听着。”
“这疫毒通过水和口腹传播,而非疫气,因此只要切断源头,就能活人。”
“怎么做?”楚涯还真的被他在狂怒边缘拉了下来。
“第一,金琼关内分营,没发病的在东边,发病的在西边,中间隔开,凡敢越界者,杀。
第二,所有水井全部封死,去山上和河下取活水,必要流动的溪水、河水,水打回来要煮沸,取水的人要干净,喝生水者立斩。
第三,死人必须烧尽,不能掩埋,埋了会渗进土里,连同衣物全部烧成灰。
第四……军中有私藏烈酒的,都拿出来,擦洗营帐和地面。”
他说完了,缓了口气,看向楚涯,“照着做,明白么?”楚涯不知姬策为何出言相助,但至少知道他能处理眼下的境况,他将斧头往地上一顿,转过身,对着那群吓傻了的流民吼道:“都他娘的听见了吗?!按这瘸子说的做!谁要是敢偷懒,老子劈了他!”
姬策点了点头,为自己智胜这位匪首一筹,似乎颇为满意,他张口要说什么,那种高热重新席卷而来,眼前一黑就重重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