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华严的马车持续往前疾行,行来冬日已经过了大半,春天却没有随着他一起到。湿冷的雾气像一团化不开的浓愁,拢在秦川八百里平原之上。自周陵至金鸾关,原本车马辚辚、商旅不绝,如今唯剩一片死寂。
荒丘千里,日平无人过,只有偶尔传来鸦鸣一两声,野狗臧臧而吠,在这片空无一粒的土地上,只有死神在清点他的收成。
雪不停地落,落在冻硬的饿殍身上,落在烧成灰烬的村舍上,也落在尚书令许华严那辆并不奢华,却承载着万民希望的马车上。
这辆车里装着粮草药材,又装着一个足以让整个关中陪葬的秘密。
金鸾关帅府之中,姬暮野和陆寻英则罕见地闹了别扭,自归北地之后,他们俩好久没红过脸,如今针锋相对地闹起来,空气里似乎绷着看不见的弦,随时要断。
“让开。”
姬暮野的声音很沉,让听者从骨头缝里发寒。
他身上那件玄铁甲还没来得及卸,上面凝结的霜花在火盆的映照下,化作一道道血似的水痕。手里兀自提着自己兵器,五尺来长的□□随着动作磕在桌角,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在他面前,陆寻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中衣,长发未束,就这样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姬暮野的马缰,指节用力得几乎透明,犹不肯收力。
“你不能去。”陆寻英的声音很轻,异常坚定,抬眼看着他。
“不能不去。”姬暮野似乎好几个整夜没睡,眼底全是红丝,看着吓人,如同困兽孤狼。他低下头瞧进陆寻英的眼睛,声音哑的厉害。
“姬家满门,除了我,除了一地的牌位……就剩这一个活人。”
陆寻英没放手,也没答话,玉管一样的指头抚上他手背,安静地等着他往下说,在他指尖之下,姬暮野握刀的手罕见地在颤抖。
“他是那个性子,落在楚涯那种流寇手里……”他愣了一下,因为陆寻英忽然伸开双臂把他抱在怀里,安抚似的轻轻拍着他后背。
“我明白,师弟,我都明白。平野哥性子孤高,不当在那样人手里折辱,可你也不能关心则乱。”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姬暮野宽阔的肩头,看向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楚涯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疯子。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破了这个规矩,扣下平野哥,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逼我们加注。”陆寻英终于松开马缰,反手按在姬暮野冰冷的护心镜上,只觉掌心的热度瞬间被铁甲吞噬。
“之所以如此仓促,恐怕他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为了立威,为了保他旱龙王的名号不倒,你若带兵冲营……他会将平野哥乖乖交还给咱们,还是用他来杀一儆百?”
他见姬暮野眼神动摇,知他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于是没再放手。
过了好一会儿,只觉得腰间一紧,姬暮野像捞着一根救命草一样,将他用手臂狠狠卡在了怀中。
“你要我怎么办?”他声音发抖,热气滚滚吹着陆寻英的耳侧,这是陆寻英头回见他怕成这样,他小心翼翼用手暖着那副冰凉的护心镜。
“等。”
“等什么?”
姬暮野抱得很紧,将他中衣领口都蹭开一点,寒意凛冽地自门口卷入,陆寻英兀自不肯松手,“等变数。”
“若变数不到,我还要带兵冲营。”这句话不像是商量。
陆寻英又一次安抚地拍了拍他,“会到的……即便不到,我为你谋。”
他独在此时,无论如何狂言恣肆,都不显自高自大,反而有种让人笃定的踏实之感。姬暮野忽然意识到,自他在京都之中就是这样了。
他而后又意识到怀里的人又轻又薄,好像要被他一捏即碎。但他执意地抱着他,不肯松手。
直到……
身后传来微微一声轻咳。
是淮岑。
此人似乎尤其容易在这种场合出现。
但无论如何,他一露面,成功分开了这两人。陆寻英率先眼疾手快地推开了姬暮野,姬暮野方才用的力气大,将他中衣蹭掉一小半,露出消瘦伶仃的雪白锁骨。陆寻英抬手将衣襟拢上了。
淮岑用难以言喻的目光盯着他们两人,若有所思。
“右军呐……”
“嗯。”姬暮野面不改色地应道。
“小侯爷的背影在你怀里,看来着实眼熟。”
“你看错了。”姬暮野笃定。
“我倒觉着没……”
“确实看错了。”姬暮野面上八风不动。陆寻英轻咳了一声,“屋里说吧,外头坐着冷。”
三人回屋坐下,陆寻英唤贴身侍候的亲卫拿滚茶来,“关下有何变动?楚涯送信来了?”
“还无动静。”淮岑摇头,“此人反复无常不守规矩,是想好了要趁势敲咱们一笔。不过除他之外,倒有另一个人来了。”
“这龙争虎斗地,如今倒有谁来呢?”陆寻英衣服没穿站在门槛上拉姬暮野这头倔驴拉了半晌,如今冻得厉害,手握着热茶杯子取暖,轻轻吹开上头浮沫,抿了一口,长发落下来,几缕掉入中衣缝中。
“许华严。”淮岑道,“随行有太医院医官二十名,粮草五十车,距金鸾关不足百里。”
陆寻英握杯的手顿了顿,叹道,“若还有何人能来,那便是他了,也不知是跟天家求了多久求来的。”
这个七窍玲珑心的痴儿,兀自留着整顿寰宇的心。
“只是还有一事很麻烦。”淮岑蹙眉,“约莫就在朝廷的人来前后,自中原至金鸾关一带,不知为何疫病峰起,璇儿[1]的探子回报,人畜俱亡,死状可怖,浑身青黑口吐白沫……像是被鬼索了命去,璇儿已经带人去查验救治了,只如今还没回来。”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像是在哭丧。
他这话或许是无心之言,陆寻英心中却是一震,在他对面,姬暮野也猛然抬头,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令人齿冷的了然。
“如何?”淮岑反应也是敏锐,立即就察觉出两人间这不一样的氛围。
陆寻英将手里茶杯搁在桌上,撞出一声清泠泠的响。
“我个念头,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淮岑身子前倾,听得认真,“此事不仅关系璇儿安危,更关系关中百姓,你有什么在心里就只管说。”
陆寻英叹道,“这疫……恐怕非是巧合。”
“怎么说?”淮岑的手在桌案一角上捏紧,
陆寻英看了姬暮野一眼,新起一个仿佛无关的话题,“一年之前,关西军中作战时,在附佘人的箭头上曾经验出过一味毒药,北方军中绝无此物,当时便是由我写信给许华严,验出为奇毒,名‘青蜉蝣’,历来是禁军所掌的秘药。关西诸军远在塞外,自然得天子猜忌,为了压制北地,不惜将军中秘药交给附佘,我姐姐力战而亡,参军姬策重伤致残,都与这味药不无关系。”
他定定看向淮岑,唇抿得一线苍白,“陆某只怕……关中重蹈关西的覆辙。”
淮岑不是傻子,话说到这份上怎么也能听懂了。
“你说,疫病是尚书令带来的?”
“他本人或许不知,但此事若真,他是来救人的,他身后的人就是来灭口的。”陆寻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与嘲弄,“好一招绝户计。这下,流寇、官军、百姓……谁也别想活。”
他又转向淮岑,“若尚书令到了,放他进来,他身边的人务必都扣下,粮草车马都要一样一样验过,确保安全才能让他们进金鸾关。”
淮岑一点头,表示明白。可忽然又想起些什么,“楚涯和那些乱民……是在关下驻兵,金鸾关可以封住,可他们怎么办?”
还有一个隐而不发的问题,被扣在楚涯军中的姬策怎么办。
陆寻英一抬手,示意要站起来的姬暮野再坐回去。
“我听说金銮关下有一配城,叫金琼?”
“是有此地。”
“从那里开始封,若楚涯派兵拦阻,左军,那就是你建功立业的时候,要凭使蛮力,十个人难如一个楚涯,可若说调兵遣将,其疾如风,你是淮兵部亲自教导,不会打不过一个小小的流寇吧?”
陆寻英似笑非笑看着淮岑,凤眼漂亮极了,好像有意激将,淮岑也偏吃这套,起身自己去羊皮地图边上琢磨得起劲。陆寻英给自己换了个姿势,又轻柔地示意姬暮野去跟他一起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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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雪下得大,外头茫茫一片。自四面透风的柴房里看去,尤为显眼。姬策靠在墙壁旁边小憩,耳边犹听两个年轻守卫叽叽喳喳地刻薄他,称一个瘸子倒不怕冷。
姬策冷笑回敬道,八月天关风似刀,北地河畔冰开之时,周陵城里花落之日。这冷风只好冻死关中的鼠辈,还不配让关西的将军眨一眨眼。他刻意装着那条伤腿没有疼的钻心,好像一把生锈的钝锯在骨头缝里拉扯,他的伪装想必成功,因为那两个绝不会超过十三岁的年轻守卫大怒,声称要将楚涯找来,给他点颜色瞧瞧。
姬策没将他们放在眼里,也没将楚涯放在眼里。他闭上眼假寐。
他只是发烧了,视线有些模糊,眼前一会儿是北地的大雪,一会儿是京城的繁花。耳边总是嗡嗡作响,像是无数只苍蝇在飞。
我不是故意要让他们在策哥被囚禁play的时候说相声的,但寸不已我就是这样一个没法长时间严肃起来的家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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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救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