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祁瑾伏案之时,忽而听得极轻微的脆响一声。他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手中的墨锭断了。断口参差,刺破了他的指腹,一滴殷红的血珠混入浓黑的墨汁,迅速消弭不见,似乎血原本也是墨色。
他没叫人,只是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御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关中淮无尘的折子,言流民如蚁,官仓见底,只求朝廷宽限税赋。字字恳切,他向朝廷求过许多援兵、粮草,但萧祁瑾冷淡了他几回,于是这样的话语再也没有。
右手边是尚书省的折子,许华严到底天下士人领袖之首,一笔行书俊逸飘洒,风骨嶙峋。
他说愿散尽家财,入关救民。
而正中间压在萧祁瑾指腹下的,是一张皱巴巴的蝉翼纸。
贰月廿三,淮氏密信入天涯关。
萧祁瑾挺直脊梁叹了口气,这几个字太轻,轻的像是一口气就能吹跑;可他凝神看去又重得厉害,压着他的脊梁后难受,四面透风,阴冷阵阵。
“陛下,”一个尖细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小心翼翼,“许尚书还在殿外跪着,说是……”
“让他跪。”
萧祁瑾的声音温吞,甚至带着点笑意,“文光是君子,君子固穷,跪一跪,那是他的风骨。”
他将那张蝉翼纸拿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着纸边,瞬间卷曲、焦黑,最后尽化为灰烬,落在金砖地上。
“宣灵犀子。”
灵犀子没花多长时间就过来,他是前任陛下的造丹仙师,也很快成了此任陛下的造丹仙师,禁宫之内出入无阻。没有人敢仰头直视他,哪怕他带进来一股子不合时宜的丹砂味儿,以及炼丹房里经年不散的油烟气。那身守江锦的道袍补得歪歪扭扭,照他的性格原应换掉,可此刻毕竟是多事之秋,岳田被中书李氏所掌之后,守江锦再难得行销到中原来,而没人再有多余的再可以给他。
他就这么凑合着穿,在一群衣冠楚楚的内侍中间显得格外滑稽。
“陛下,有件大喜事报知给您。”他一进门就嚷嚷起来,“贫道昨天夜观天象……”
“闭嘴。”萧祁瑾将淮无尘的折子扔到他脚边,“看看这个。”
灵犀子捡起来,扫了两眼,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随手把那本该供在清案之上的奏折塞进了袖笼里,从声音上来判断,应该是用来擦手了。
“关西的狼闻着肉味儿了,关中的羊倒把门打开。”他凑到萧祁瑾身边去说话,“贫道是个惫懒人,这天下大势也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恐怕这是两家要并一家。”
“朕知道,不用你说。”萧祁瑾盯着他,眼底全是红丝,“朕叫你来,不是听你解闷的。许文光还在外面,要带着钱粮去关中。朕若是准了,那是给淮家送粮草,让他们吃饱了有力气造反;朕若是不准……”
他顿了顿,指尖在御案上反复敲击,尽显焦躁,“这‘见死不救’的名声,朕背不动。”
灵犀子鼻端一声轻笑,“就这么,贫道以为多大的事儿呢。”他冷不丁从怀里掏出一个黑黝黝的瓷瓶,往预案上一顿,倒把萧祁瑾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
灵犀子没有直接回答他,自顾自地把那小瓶子往他眼前推,此瓶口塞红布,通体漆黑,瓶里不透半点光,因而看着和寻常仙丹灵药不同,透着股阴森气。
“钻了牛角尖了,陛下,谁说去赈灾的,就一定是去救人的?”灵犀子定定瞧着那个瓶子,好像瞧着什么宝贝,“此物乃贫道在守江司天台所制,已经用了好些,唯今天下只剩这么一瓶。就给陛下取用,倾在河水里是最好的,井水也勉强得过,只要撒上一点点,人染人,人杀人……啧啧,那可是神仙难救,枯骨生花。”
萧祁瑾瞳孔猛地一缩,“这是疫毒?”
“嗯。”灵犀子破有些自得地笑,“许尚书不是要带太医去么?让他去就是了,不但如此,陛下还得大张旗鼓地送他去,给钱,给粮,再给他派几个从者,这就显示皇家慈悲。”
他凑近了些,那股子丹砂味儿熏得萧祁瑾有些反胃。
“等到了关中,这几个人在沿途的水井里稍微动动手脚……到时候,瘟疫横行,死人无数。这笔账,老百姓会算在谁头上?”
灵犀子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只算在尚书省头上,算在把持关中不利的淮家头上,若是民愤不平,姬陆二位也要跟着被拖下水。”
他说得举重若轻,萧祁瑾僵着手,不知作何感想,他在关中济过灾民,如今却不知为何止不住为这个念头动心。
耳畔,灵犀子兀自喋喋不休,“到时候,关中流寇、淮氏官兵、北地蛮子,还有您那位清高的发小,大家都在这口大锅里烂成一团……岂不美哉?只等着都死绝了,烂透了,这关中,不还是陛下您的关中吗?”
他说完了,很坦荡地看萧祁瑾,似乎没觉着自己出了多么神憎鬼厌的馊主意。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祁瑾看着那个瓷瓶,仿佛看见了自己的脸在上头扭曲,又一忽儿,变成李静媚端庄的容颜,再一会儿都不见了,只剩下无数死眼幽黑地望着他。
万千冤魂。
“这是……绝户计。”萧祁瑾开口,声音有些打飘,他嗫嚅着,“这事若做了,朕……”
灵犀子满不在乎地掸着袖子,似乎并不在乎萧祁瑾的回复,“如此说来,您还想当那个被他陆寻英拿剑指着鼻子的窝囊废。”
“灵犀子。”萧祁瑾被激,强压着火开口,“我纵了你,如今你什么也都敢说了。”
“臣不敢,只是说句真话。”灵犀子在袖口发现道褶皱,神经质地抻了好几次,“世人皆知,关西和陛下您,如今离撕破脸就剩一张纸挺着,淮无尘那老家伙不老实,而京畿禁军么……”他轻声笑了笑,“这十停里倒有六停是中书省的人,剩下两停,是尚书省的人。”
“如今有了太子,皇后娘娘自然是十成地忠心于您,可人抵不过势啊……”他叹息,“等到北地铁骑踏破了金鸾关,您还能护得住他们两个?”
萧祁瑾坐着未动,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若是做,杀生百万,伏尸千里;若是不做,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唯能在心中告诫自己,非常时世当以雷霆手段,他既以弑父夺来权柄,也必须以暴力才能守住。在此时他犹想念李静媚带有一点铁锈味的怀抱,她常年握刀提剑的手极稳,似乎稳得住他的江山,可似乎又极冷,像能从背后刺穿他。
于是他更如芒在背,不敢安寝。为她的爱也为她的野心。但无论如何,为了活下去,为了那个人间至尊的位置,就总是有人要死,且要死的不止一个。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似乎有些什么在那双眼睛里熄灭了。
“人手你能安排?”
“贫道可巧在太医院有些旧识。”灵犀子满意地笑起来,放开了被他自己揉皱的衣袖。
“让他们做得干净点……别太过了,毕竟也是人命。”萧祁瑾的声音极轻。
灵犀子做得很快,萧祁瑾的旨意也传得快,他似乎有意不给自己留下后悔的余地,官邸枯坐的许华严约到下午就领到圣旨:户部万两的白银,官仓万斤粮米,还有二十名太医院的精干医官。
他刻意又问了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的学生见自己终日郁郁不乐,来哄自己开心。得知消息确实,这端方君子罕见喜不自胜。
他连夜去领旨谢恩,路上朱红宫墙耸峙,将他清瘦的影子夹在当中。回来后又是一夜没睡,生等到第二日就出发启程。学生们皆来送他,尚书令的脸上终于露了笑意,因为终于能为这摇摇欲坠的天下做点什么。
然粮食少,而灾民众,他一路走一路放粮,可他毕竟极长数算,不过寥寥数天,只稍微一掐就意识到,这粮食要不俭省着用,他决走不到关中。
他素知道关中水旱,也为此夜不成寐,可没想过严重成这个样子:道边隔几里路就可见倒伏的尸身,野狗成群,吃死人吃得膘肥体壮;暴虎眈眈,白日就入市伤人。更倒霉的是,一路上不知冲犯了哪路星宿,他走到哪里,哪里就瘟疫蜂起,粮食本来就少,这下子更不够数。
在岳王河边他们被一群暴民围了,花了不少功夫才得脱身,一片混乱里许华严眼见个小姑娘要被推下水去,亏得护卫眼疾手快,生从岳王河咆哮的浊浪边上拽了出来。小姑娘野得很,对着护卫又踢又咬,折腾得没劲了,听见马车里堪堪响起一个温和的嗓音。
“把她放进来。”
护卫迟疑了一下,那个嗓音在催。
“快些。”
小姑娘身子一轻眼一花,就被扔进了有着淡淡香气的马车里,她是百姓的孩子出身,天不怕地不管的,闻见车里香味就想骂这官老爷演的一出好父母官,赈灾还要熏香莫不是嫌老百姓腌臜。可找了一圈,没见着香炉,那香气的来源是马车中央端坐的一个男子,面容清俊如玉。
“找什么?”
小姑娘大咧咧往他面前一坐,“找你们这帮当官的良心呢,不知丢在哪里了吧。”
“别生气,姑娘,我是朝廷派来赈灾的。”许华严耐心地解释,语气温柔,说话时俯下身与她同高,离近了,更显眉眼俊美。
小姑娘呸一声,没受这等美色诱惑,清脆地辱骂道,“屮你祖宗,我爷娘饿死的时候怎么不来,现在?晚了!”
这回许华严笑了,而后,他又叹口气,“我不是神,姑娘,救不了许多,只是能救多少救多少。我食朝廷官禄,官禄取之于民,只能尽力以报。”
小姑娘没念过书,一时没想好如何反驳,耳听得此人又问,“你去哪里,我捎你一程?”
“我去金鸾关找旱龙王,我要当匪,得填饱了肚子,再杀尽你们这些当官的。”
许华严点点头,也不多问,“正好,我也去金鸾关。”
这回,轮到小姑娘愣住了,“……你不杀我?”
“杀你作甚?”
“我要当匪寇啊。”
“世道如此,以至于垂髫小儿为求活命,都要落草为寇,我是百官之首,有何面目劝你呢?”
如果有人觉得媚姐人设变了,很正常,前面的部分我会大改,媚姐应该在和萧祁瑾的关系中占有一个更微妙也更显著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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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赈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