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信玉城

天啸谷血战之后,又过了两年半之久。

大君贺兰明珠战死,女相江玉柔殉国,骑兵退回了圣河以北,草原也陷入争夺汗位的内乱。这使得这一年中附佘五部再无南下之力。

狼烟消弭,战鼓清寂,故国营垒空,陆玉晓的帅帐已经空置了好久,陆寻芳与众将议事的厅堂,如今萧索不堪。这个秋天又漫长,又冷清。

陆寻英独自坐在大津城中,身上披着一件素白狐裘,将他脸衬得几乎新雪般透明。他面前摊着几张薄薄的红纸,一把银剪在他指尖上翻飞转动着,慢条斯理地剪着纸花。窗外雪光映在剪刃上,倒映出一点寒光,在他一双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姬暮野坐在对面专注地看着他。

此处是陆玉晓旧居城,离姬暮野驻地远,幸得这半年来没有战事,他原先十天八天往这里跑,后来干脆住下。陆寻英也不管他,由着他去。只有姬策隐晦地提出过一些反对意见。

他剪得相当专注,指法灵巧。未已,便成一朵百子莲花。他将那纸花托在掌心看了片刻,唇角稍微扬起来点儿,似乎是笑。可稍稍过了一会儿,便将那纸花置入脚边取暖的火盆之中,火舌因为这样的食饵欢欣雀跃了一瞬,很快卷走淹没了它。

“剪了一上午,又撕了一上午。”姬暮野沉沉开口,“怎么,都不合意?”

陆寻英没有抬头,又拿过一张新纸。

“手生了,剪的不好看。”

“好看。”姬暮野言简意赅,“这张不烧,我贴上去。”

这回陆寻英抬头了,不过他眼神没有看着姬暮野,反而越过他肩头,往后看向什么很渺远的地方,声音也空空荡荡的。

“人故去了,三年之内,家中不宜贴红。”

“北地没有这个规矩。”姬暮野答道。

“京都有,丧中剪红不贴,焚去冲折煞气,亡者来世可以不受刀兵之苦。”他将又一朵剪好的纸花拈起,在指尖转了转,复又投入火中。

中原诸地历经百代兴亡,战火焚城,兵戈未已,生民流离,夜闻鬼哭。终于留下这个规矩。亡灵升天而去,在不可得见的来世歆享太平盛景,再不闻金铁之声,不经受徭役之苦,是这些饱受刀兵战祸的人民最朴实的愿望。

北地没有这个规矩,北地的哀哭是烈酒、长歌和复仇的刀。

但陆寻英已不再是纯粹的北地人。像乌夜啼一样,京都的金笼子囚禁了他六年,摧折其体肤,砥砺其心志。使其无论是对北方还是中原都有一种清醒的疏离。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站在这儿,正因为他不再仅仅是北地的二公子。北地的血勇让他敢于拔剑,京都的阴诡则教剑如何出鞘。若要向京都复仇,所用的便不能只是北地的刀。

他将最后一朵纸花焚尽,桌上还剩下一叠红纸,可他的手已经让剪子磨起一个白印,他不耐烦再剪,索性就都投入火中。

有人在外头碰了门栓一下,原本睡在门口的大狼玄昭耳朵扑棱,机警地站起身来,喉咙里发出低咆。姬暮野喝止了它,让门外的人进来。

是离奴。

“侯爷,有事禀奏。”

“是贺兰琼林到了?”陆寻英没听他开口,先猜着了八分。

“……是。已到约定之地。”

陆寻英把手上沾着的一点纸灰擦去,站起身来。

“走吧。”

他们的去路上天高云淡,秋清气爽。如今还未到深秋时刻,北望河畔的冰层尚未封冻。不消半天时候,他们便已到了大津城西南处,一座城池之前。这座城池虽然不大,却是姬氏居城,在附佘人的语言中,它被称为沙腊子,血石之意。

在北地官话里,则称信玉。

他们与贺兰琼林会面的地点设在城外的牛皮帐,北地不稳,草原未定,此行因而不宜泄露首尾,双方都各只带了百人亲卫。陆寻英与贺兰琼林,这两位北地与草原新一代的掌权者,就在这个不起眼的营帐中完成了权力的交接。没有繁琐的仪式,亦无虚伪的寒暄,各取所需而已。

一张羊皮纸,两方印信。

北帝承认贺兰琼林对圣河以北诸部的统治;贺兰琼林则将白火城以南、包括天啸谷在内的土地,尽数归还北地。除此之外还有一件顶重要的,那就是将姬氏的居城信玉,交还北地治下。十年之内,附佘不犯西北,西北亦不越圣河。

贺兰琼林的面色自然不济——能够签得这份书信,不得不说附佘是吃了亏。可五部败在各为其政,她贺兰琼林不签,那么有的是人签。她今日未穿战甲,而是一身绣着金鹰的黑色皮袍,长发编成数股垂在身后,她很好地收敛了自己的情绪,那张年轻美艳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事毕,她将那份盟约收入怀中,深深地看了陆寻英一眼,一言未发,转身出帐,翻身上马。桑顿巴里的骑将们如影随形,簇拥着她踏过初霜扬长而去。她们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山脊之后。

陆寻英叹了口气,一切都已整顿完毕,身后空无一物,身前天下待取。

而贺兰琼林也自有她的天下要取。贺兰明珠已死,江玉柔殉国,诸如尼楚赫、淳于岚浩这样的名将都已陨身授首。草原上那些蛰伏已久的女亲王们,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位新任的大君。因此她要做的事情,和陆寻英也一般无二。

发动战争,整顿乾坤。

“回?”一直到贺兰琼林的身影消失不见,姬暮野才在他背后开口。

“进去看看吧。”陆寻英稍微抬起眼睛来。这个他印象中的少年已长得很高,如今他需要稍微仰脸,才能看清他眼中的神色。

他看见姬暮野明显地愣了一下,手指在刀鞘上紧了紧,露出明晰的青筋弧度。

“只怕没什么好看的。”

时隔八年之后,这座姬氏故城终于迎回了它原本的主人。附佘人游牧为生,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故而夺取了信玉城之后,只是由姬明钰和姬暮云的缘故报复性地将其焚毁,并未如何经营。城中房舍大多倒坍,石板路上长满荒草,将军府邸更是早已沦为一片废墟。房倒屋塌,野草丛生,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倒在残垣之上,处处是纵火之后留下的痕迹。

将军府门已几不可辨。唯独门前一对石鼓尚且伫立原地。姬暮野一抬手,示意身后的离奴与一众亲卫停下。

“在这等着。”

陆寻英本也站着,以为他要自己走进去凭。姬暮野却忽然转过身来,那一双沉黑的眸子直盯着他,不动,不说话,好像在等着什么。陆寻英跟他僵持半晌,微不可闻地苦笑了一声。

“走吧。”他说。

两人在齐膝的荒草中穿行,这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起先是练武的校场,姬氏兄弟和陆氏兄妹都在那里由姬明钰,成为几乎天下无双的武师;起居的内饰和议事的正堂已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只剩了一个空架子,风穿过揭去窗纸之后空洞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姬暮野毫无预兆地在某一处完全坍塌的屋梁底下停下来,沉默地蹲下身子,在焦黑的木炭与碎瓦间拨弄了许久。当他再站起身来,掌心多了一枚沾着尘土的扳指。他用手将它擦净,那东西原来是上好的白玉做的,大日头底下泛着莹莹亮光。

陆寻英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另一枚碧玉的来,两块玉石种水没有二致,显然是一颗料子上下来的。

姬暮野手中的那只雕着狼头,陆寻英手中那只雕着一支凌霄花。姬暮野在他哥哥原先卧房靠墙角的地方用怀刀掏了个洞出来,将那两枚扳指都放进去。

时隔八年,开放在绝境的凌霄花和桀骜不驯的小狼王,终于又睡在了同一个墓穴里。他们生同衾,死同穴。

这些都做完了,红日已到平西。斜斜穿照在废墟之上,古来萧瑟低哀之时,最是夕阳残照之处。两人谁都没跟对方说话,却不由自主攥紧了彼此的手,直到即将踏出府门一处隐蔽角落,瞧见前方一道白影拦路,这才烫着似的松开。

此人身穿一身附佘桑顿八里的素白战袍,脸上却未戴面具。她身形高挑,眉眼间有七分像陆寻芳,三分又像陆寻英,明艳里带着点狡黠。

“舅舅,小伯父。”陆照开口,声音清脆,全无陆寻英听过的那样沉稳。

“你怎么脱身的?”陆寻英皱起眉头,“贺兰琼林肯放你走?”

“放我?”陆照夸张地一摊手,斜阳将他过于年轻的脸映照的楚楚动人,“她如今是五部大君,哪容得下大萨满的眼线在她身边盯着,桑顿巴里早就换成了她的人。大萨满那老太婆垂垂将毙,我回去也没什么可做的,我不就自己溜了?”

她做了个鬼脸,“这一年半在她身边装哑巴,可憋坏了,累死人了。”

她说完了又左顾右盼,“姬策伯父呢?他最疼我,怎么又不来接我?”

“天涯关呢。”姬暮野沉声道,“同贺兰琼林生气,也生我们的气,不肯来此。”

陆照听罢,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哎呀,那可真是可惜了。”随即,她得意地从靴筒里抽出一封用油布包好的密信。

“我从余林城绕到天涯关,本想说回去找你们,正巧碰上关中淮氏的信使。他不敢进这战乱之地,便把这封信托付给我。”

她将信抛给陆寻英,狡黠地眨了眨眼,“这封信,策伯父一定爱看。”

新英雄up!up!当然游戏主线进行到快结尾了up新英雄实属不该但……我喜欢!

陆照,未来女帝,全村的希望,可爱的小狐狸女一只。

改文:赶紧把这个时间改了,弄得我整体都出bug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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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信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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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寒
连载中祝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