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原上草

陆照一进厅堂,这死寂的雄关中便多少有了些暖意,姬策那张死人脸活泛了不少,连带屋里的温度都升高一些。那封信——当然是早就拆过,这天性自然的女孩,肆无忌惮地发挥着一切命运所带给她的特权,丝毫不怕屋里的长辈动怒惹火。

当然,鉴于她的长辈实际上是这三位,也真没也没有人真地为此生气。

陆照将那封带血的密信递给姬策时,特意绕开了他双腿的一侧。只在这时显出点儿小心翼翼,“……好些了吗,伯父?”

姬策嗤笑一声,“有甚么要紧的。”他身子裹在厚重的熊皮裘中,整个脸陷在阴影里,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用两根手指捻过了那封信。

“人平安就好。那两位呢?”

陆照往身后门外一指,“那里不是?”

姬暮野不知何时并肩与陆寻英走进来的,他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玄色里衣,从颈项上留了很大的一条伤口,如今已然结痂。他没有看姬策,也没有看陆照,似乎专注地在盯着陆寻英。

姬策又嗤笑了一声,见到这两位,他的嗤笑好像已经快不够用了。他只是对着眼前两人扬了扬手里的信纸。

“看过了?”

“没呢。”陆寻英柔声回复,“这不等着你姬平野一起看。”

“……惯会捧人。”姬策这才就手里拆开。信纸还是上好的寒江贡纸,字迹却仓促而刚硬。淮氏兄妹的笔迹,姬陆二人都认得,这个却截然不同,这是淮无尘淮兵部的亲笔。

信不长,言辞没有半分客套。

关中大灾,雪崩毁城,流民遍地,官仓无粮。今有乱匪一名,名楚涯,聚众数万,啸聚山林,连破数县,非淮氏可独力支撑。又言,中原朝廷自顾不暇,恐无援军。最后只问北地可否暂借兵马,金鸾关之下共御流寇。

看完这封信之后,屋里短暂地寂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炭火爆裂的轻响。

“这封信,他没送到萧祁瑾手里。”姬策率先开口。

“他不敢。”陆寻英将信纸抚平放在案头,“萧祁瑾刚借刀杀人,在北地威风快活一阵。淮无尘若在此时上报灾情,天子只会以为他也要反了,派来的只怕就是屠刀,而不是援军了。”

“所以,我们。”姬暮野终于开口。

“求援?”姬策哼一声,炭盆里的火将他眼下的阴影映得更深,“恐怕是在递投名状。老兵部在赌呢,赌我们看不看得懂,也赌我们敢不敢接。”

陆寻英走到他侧面立着的一张大羊皮地图旁,仰头望向金鸾关方向。就在那里,北地、关中与中原的界限分明。

“平野哥,那年你向我讨大义名分,如今送到咱们手里来。若是没他这样借口,北地军马还真不好堂堂正正踏过天涯关。”

姬策沉吟,“无非勤王靖难。这老兵部算盘打得倒精,他该知道我们恨萧祁瑾入骨,便送上这么个梯子。可关中如今到底是龙潭虎穴,那楚涯能逼得淮无尘求援,就不是易与之辈。机会是好机会……只怕要伤些筋骨才抓得住。”

“就去吧。”姬暮野沉声道。

陆寻英看向他在昏暗的灯火之下愈显棱角分明的面容,那个一心复仇的少年似乎不知何时已经遗落,另一个他如今不能全然把握的人浮现上来。

然而他点头,对这个最终决议表示许可。

“萧祁瑾在等我们休养生息,也在等关中内乱平息。因而绝不会想到我们会在此刻动兵。”

“还有一事。”姬策稍微抬手示意,“全军皆动,后方空虚。你们是同贺兰琼林签了盟约,不会真要信她吧?”

他还没忘了此事,果然记恨得很深。

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守家嘛。”

在场三个大人,目光同时集中在陆照身上,少女不过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眼中光芒却若寒星。

“贺兰琼林刚登大位,贺兰明珠留下一堆的烂账要她收拾呢。她不敢轻易毁约。大萨满那儿我也约莫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帐下几个女亲王我也都认得。”陆照掰着手指,“策伯父,你将离将军留给我,再把各城留下守备,我同诸位城主一起,替你们守住天涯关。”

陆寻英瞧着自己这位外甥女——这孩子身上有他姐姐的影子,也有他的影子。他没有反对,向来谨慎的姬策也没有反对:陆寻英是军中谋主,又是中原常客,他没法不去;姬暮野要领兵作战,他不能不去;姬策要调度全军支应筹算,没了他这几万人吃什么喝什么,他不敢不去。

于是此事最终只能如此决议,但陆照似乎满足于担负在她稚嫩肩上的重任,就像她母亲当年一样。

-

关中,金鸾关下。河水滔滔滚滚,关中风物又与北地绝异,即便时在初冬,河水也不封冻,在山崖之下咆哮滚过,惊雷阵阵,令观者为之心惊胆寒,神驰魄动。再者官军刀枪剑戟林立,森森漠漠如林,惊得山中越冬鸟都飞起远避。

即便如此,流民依然难阻。即将饿死的人只剩下本能的**,那就不再是人了。

初冬的寒风卷着雪沫,几乎要将金鸾关残破的城墙击碎。

淮岑勒住马缰,看着滚滚涌过的饥民,心里燥得厉害。那些身后曾经随他搏虎、随他入京的关中精锐,苦战数月之后,皆是面有菜色,甲胄残破。比起士兵来说,更像是武装起来的难民。

在他们面前,则是黑压压一片饥民,自淮岑的角度向下看去,大片宛如虫豸[1],将官道堵得水泄不通。

“开仓!放粮!”

“淮家的小子滚出来!拿命来!”

淮岑的副将提刀上前,厉声喝道:“淮兵部有令!凡聚众闹事者,格杀勿论!”

“杀?”人群中传来一声粗哑的嗤笑。

一个身影拨开众人大步走出,此人极其年轻,约莫二十出头,并不比他身边人穿得更好,只在肩上随意披着件破烂的羊皮袄,头发用白手巾扎住。他手里也没有件像样的兵器,一柄宽背大斧,显然原是劈柴之用。斧刃上犹沾血迹暗红,可见如今的作用可不再是用来劈柴。

在他身后,数百名皆是青壮男女,衣衫褴褛,此刻却无一人出声,都默契地紧闭着嘴巴等待首领发话。手中拿着的也都是锄头、木棍。

“楚涯!”副将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名字。

这个数月前还无人知晓的流民,如今已啸聚数万、连破三县,每到一处,辄杀戮官兵,开仓放粮,故有“旱龙王”之称。

淮岑被亲卫簇拥在军阵正中,那张脸实在出挑。故而楚涯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将那柄大斧往肩上一撂,“你爹龟缩在寒江城不敢出来,就派你来送死吗?”,他轻佻地打量淮岑几眼,嗤笑道。

“倒是可惜了这张脸。”

淮岑强压怒火,提枪出列,“楚涯!你聚众围城,抢夺官粮,已是死罪。不如此刻束手就擒,还能为你麾下这些人谋个去路……”

“放屁!”淮岑还有半句话没说完,楚涯一口浓痰先吐在雪地上,“官粮?那是朝廷的粮?还是你们淮家的粮?哪一粒不是老百姓种出来的!你们拿关中的粮食去京城邀功,上岳田打仗,回头又来杀没饭吃的老百姓,天下有这样的道理!?”

他上前一步,用斧柄指着这位关中的贵公子,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懂个屁!你们只知道弹琴、写诗、巴结皇帝!”

他好像想到些什么,忽然就满是恶意地笑了起来。

“我听说你妹妹让京都的尚书令给退了婚了?人家京城没把你们当回事儿,你们金尊玉贵的小姐,人家当抹布使,当下堂妇。你们淮家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嗓门很大,旁边的人都听着了,又笑成一团。

淮岑的脑袋轰的就是一声,“你他妈找死!”

他连两军对垒都顾不上,怒吼一声,纵马挺枪,直刺楚涯。

他自幼习武,枪法受父亲师承,又得关中名家调教,本以为对付一个山野流寇绰绰有余。

叮地一声,两兵交接,火星四溅。楚涯不闪不避,单手横起斧柄,硬生生架住了怀岑这势在千钧的一枪。一股巨力顺着枪杆传来,震得淮岑虎口发麻。

“就这点力气?”楚涯狞笑着,猛地一绞斧柄,淮岑的长枪竟险些脱手。

淮岑大惊,急忙收枪变招。但楚涯攻势狂猛,那柄几十斤的柴斧让他使得大开大合,他不知道此人究竟有没有学过武艺,但至少确定他力气惊人,每一击全无章法,只是迅猛至极。

淮岑久战的骑兵本就疲惫不堪,又被楚涯的部众用石块、木棍冲的阵型散乱。连他自己都被逼得连连后退,连素来引以为傲的枪法在对方不要命的狂攻下都施展不开。

又是一个硬拼硬,淮岑座下战马发出一声哀鸣,前腿一软,竟被那巨斧撼得跪倒在地。楚涯紧追而上,爆喝一声,手中大斧高高举起,当头劈下。

淮岑下意识狼狈地举枪格挡,忽然耳闻一声清越至极的锐响。

“铮!”

一枚黑羽长剑不知从何处飞来,不偏不倚正中楚涯的斧面,角度选得极为精巧,竟将其震得偏开数寸。巨斧带着风声,重重砍在淮岑身侧的冻土上,入地半尺。

两人同时一愣,抬头望去。

不远处的雪坡之上,不知何时已有数百骑兵静立,为首那人一身雪白的狐裘,身形清瘦,容貌艳丽,一双凤目漂亮刻薄的不近人情,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他身侧,一个高大的人影缓缓放下手中长弓。

此人折扇抵唇,未语先带三分笑。

“左军,别来无恙否?”

【1】此句的灵感很有趣,来自一个DC漫画,康斯坦丁 康拉德的黑暗之心里也有类似的描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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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原上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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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寒
连载中祝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