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啸谷里一切的声音,终在黎明时分彻底停了下来。
无论是江玉柔所率的殿后精锐,还是贺兰明珠的残部,都如一捧被风吹散的余烬,熄灭在关西军冰冷的阵前。这场自秋末绵延至寒冬的血战,以草原上两位最明亮将星的陨灭告终。
雄关之下,尸横遍野,血流漂杵。只有在此地矗立了近千年的天涯关仍然巍巍不动,悲悯地注视着她的儿女。
陆寻英勒马立于谷口,静静地望着那片已然死寂的战场。风雪停了,从雪幕之后露出铅灰色失温的天幕来。姬暮野不知何时勒马立在他身旁,他还没来得及卸甲换洗,盔甲上犹凝着血冰,在微曦之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不多时,陆寻英感到肩头一暖——是旁边的人将自己身上还算完好的大氅解下来,披在他单薄的肩上。
陆寻英抿了抿唇,他声音很轻,被风吹得几乎散乱不闻。
“传令下去。收敛附佘大相及诸将士遗骸,就地掩埋。战鹰、战马等如能擒获,都送去余林城和白火城,收为我军所用。”
若论起来两人此刻原该是平级,但姬暮野只是嗯了一声,用沙哑的嗓音向离奴、姬珑等人,下达了清扫战场的军令。
在那之后,仍是寂然,没有欢庆、没有痛哭,甚至于连悲悼的力气都欠奉了。附佘陨落了两颗大星,可关西军的损失也同样惨重:效忠北地几十年的城主归渊,军中的主心骨骁武将军陆寻芳,数不尽的精兵强将亡命于天啸谷口,姬陆两支同附佘抗衡了十几年的精锐之师,几近凋零。
大军回到余林城时,已经是三日后的深夜了。
月明如镜,将冰霜洒落人世,几度被攻陷的城墙如今残破不堪,支楞着突兀的剪影。外城经受战祸,坚壁清野,所有百姓已尽数撤离,只有陆寻英与姬暮野并辔而行,马蹄踏在冻土之上,发出空洞的“咔哒”声,权作这片死城中唯一的声响。
不过,来迎接他们的只有姬策。
他独自一人拄着那根乌木手杖,就站在城池的阴影之中,一身黑衣几乎被阴影全融在里头。他身上的伤似乎也加重了,脸色在火把的映照下,没有半分血色,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陆寻英的心猛地一沉,他翻身下马。
“平野哥,我父亲呢?”
姬策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头,那双阴郁的眸子在黑暗中扫过陆寻英,又扫过他身后同样面带疲态的姬暮野。
“元帅……还未回来。”姬策的声音很低,有种强压着的平淡,“自天啸谷收兵回来之后,不曾见得元帅并亲卫行伍回来。”
陆寻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身上止不住发冷,几步就冲到姬策面前。
“为何不找?!”
“怎么可能不找。”姬策无力地抬抬眼皮,似乎光是站在那里,就已耗尽了全部力气,“自天啸谷出来到现在,派了斥候往好几个方向去找,如今……仍然不见。”
陆寻英听着他平淡的话语,却觉几乎站立不稳,亏得姬暮野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他掌心烫的惊人,几乎穿过厚重的冬衣。
“别急,我去。”他言简意赅。
“我也去。”陆寻英下意识回握住他的手,“带上玄甲军,大营中能动的人也都点出来。天啸谷重峦叠嶂,谷壑纵横,需得多点人手才能搜山。”
“你去什么去。”姬策冷冷地打断了他,用手杖重重点了点地面,“陆季棠,你如今北地主帅。天涯关、余林城,数万将士都眼看着你。你若乱了,全军皆乱。”
陆寻英咬牙冲他低吼,“那是我父亲!”他束发尽散,脸颊上沾的都是血污,一生中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我知道,可你姐姐已经不在了,若你再出事,陆家至此绝。”姬策忽然轻声补了一句,“师父……让我看顾好你们几个的。”
这句“师父”,指的是教他们武功的姬明钰。
死人名号让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执在冰冷的雪风之中又毫无预兆地凝固,陆寻英瞪着姬策许久,终是闭上眼睛,将那些疼痛、焦灼尽数压下。
“越川,你替我去。沿着天啸谷一线细细地搜。”他第一次在姬策面前直呼姬暮野的表字,不是那种轻佻的亲昵,只是在无尽茫然与惶恐之中,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水面上薄薄的细线。而后他抬起头,直面姬策。
“策哥,我同你回去点点战损。”
姬暮野果真带着离奴等人,在天啸谷中找了整整一夜。他们找到的东西并不多,不过几处尚未熄灭的余火,一些散落的马蹄印。除此之外,一名幸存的,陆玉晓的亲卫。他从马上落下跌断了腿,栽倒进雪堆里,这才得以逃活,幸喜他栽倒之处离山洞不远,使其免于冻死。
“元帅……”,他抓住姬暮野甲胄时,神智已近崩溃,只会断断续续的说这两个字。姬暮野赶忙叫人给他灌了烈酒,又升起火堆,这才将他从死亡边缘捞回来。
“……元帅胸口中了两箭……”他这才将这句话说的完整,“他让我们别去管他……先追贺兰明珠……”
“救元帅,少将军……救元帅……”士兵喃喃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弱,眼里的光却渐渐暗了下来,如同两块沉黑色的石头映着跳动的烛火。姬暮野沉默地在原地坐了许久,才缓缓将他圆睁的双眼合上。他不说话,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之后,他带着这个消息赶回余林城。天色将明未明,他看见陆寻英跪坐在归渊的灵位前,背影单薄似纸。
“季棠。”姬暮野在他身后低声唤了一声,“找到了。”
顾寻英的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立马回头。
“北地王受了重伤,胸口中箭,只管让亲兵追猎贺兰明珠。生还者说,他独自……去了另一个方向。”姬暮野顿了顿,“我派秦川去追了,但雪太大,恐怕这些人还不够。”
陆寻英还是没有回头,姬暮野只在他肩上拍了拍,“没事,你等着,我有信儿了再回来告诉你。”
“不。”那尊跪坐的玉瓷瓶终于动了,陆寻英说了第一个字,“以大局为重,收兵吧。”
“季棠,北地王……是你血亲。我会替你找着。”
“不。”陆寻英又重复了一次,缓缓转过头,他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泪,只是安静地看着姬暮野,那双漂亮的凤眼像是熄灭的死火。
“雪太大了,再找下去,斥候会折在里面,你也会。……北地不能再死人了。”
姬暮野愣了一下,看着他,仿佛没想好怎么回话。但陆寻英显然已经想好了,“身受重伤,孤身殿后。越川,你七岁从军,当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似乎疲惫得厉害,顺势倒在姬暮野怀中,将自己像小孩子那么地蜷缩起来,喃喃念着他的名字。
“越川,越川……”
这之后,是连降五天的大雪,将新翻的冻土和还未来得及掩埋的血迹重新覆盖。白毛风混着雪,悲号镇夜不休,战马和战犬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陆寻英在姬暮野怀中,神智时而清楚时而糊涂,天边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只有大雪天泛着怆然的红,不改其色。姬策数日也没有露面,不知做什么,军中乏人主事,幸而大战之后,却也不用主事,一切人和动物都在大雪里舔舐伤口,混混沌沌醒了又睡,去那些盘踞着马神和黑龙的梦境里一解乡愁。
第七日平明破晓,终于有巡山的斥候来报,寻着了北地王陆玉晓的踪迹,他自己的兵器扔了,雪地上有枪印,用的是女世子生前用过的长枪,想必元帅一直带着,风雪交加,行走艰难之时,长枪似乎更有几分优势。
另一位斥候来报,找着了北地王的战犬飞灵,陆寻英带人赶过去,是一只野狼受了伤,孤零零地倒毙在被雪埋掉的野草洼子里。就在那里,陆寻英把手底下的兵分了四个方向去找,是第三天找着的,在铁刀河畔。
姬暮野跟上来时,看见陆寻英直挺挺站着,挡着父亲的尸身,手里的剑垂到地上。
别过来。
陆寻英的声音发干,发哑,地上,浅浮的一层雪被朔风吹去,冰面上还看得见淌出来长长的一道血迹,走到这里,陆玉晓似乎体力不支,又拄着枪往前走了一段这才坐下。
血是暗红色的,衬着湖面上亮闪闪的蓝冰。
陆寻芳的长枪立在一旁,战犬“飞灵”不肯离开主人身侧,早已经冻死多时,成了一具狼形的雕塑。
“让书记官过来。”陆寻英忽然开口,而后平静地开始陈述。
“靖泽帝萧祁瑾,谋害先帝在先,谋逼忠臣血战陨身在后,悖逆人伦,妄行天道……当,举义兵,出天涯关,收中原,以除暴,以安良,以正天下,以开太平。”
姬暮野听见陆寻英一字一顿地开口,每个字都被书记官记录下来,每个字里都好像沁着鲜血。
他忽然似明白了,陆玉晓为何不再返回营垒,他如陆寻英一样,是天生的执棋手,他要自己死得悲壮,死得有价值,死得天下皆知。
北地王陆玉晓一条沉甸甸的性命,换来他们今日举兵的理由。
他用自己的死打皇家脸面。因为权力厚颜无耻,必得人命才能换来。
姬暮野忽然就想到自己十八岁那年,从同样的白毛风里抱回来的小狼崽,彼时自己的这位次父只是看了看,唇角一痕极淡的笑意。
“这狼崽子又小又弱没人要,要是能打能掐的大狼崽子,老狼拼了自己性命不要也保下来的。”
如今,他和师兄也被老狼就这样孤零零抛弃在人世上了。
虽然我写得很慢,但我更新的晚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第二卷完,突入第三卷,颤抖吧萧老三!这个十字军之王多少给我写得有点抑郁了,好想去跟洛基还有小狼狼大毛裤们说相声。(不你不想,不准坑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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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