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传进帐中,起先细碎,而后愈来愈可怕。如同雪涛拍打松林,一浪高过一浪。
江玉柔面上波澜不显,她围着厚重的银狐裘靠坐在矮榻上,不时用火盆烤烤手,没有其他的动作。骨制的算筹军旗散落在面前的沙盘上,数个时辰之前制订的围城方略,如今已无意义。江玉柔与心腹谋士们又枯坐了一会儿,炭火也尽都熄灭了,帐内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寒冷,帐外,血味带着令人恐慌的气息不停渗入。
杂乱的马蹄声碰撞着这座小小的军帐,士兵惊惶的呼喊,还有兵刃胡乱碰撞的脆响。谁能相信跟随大军贺兰明珠征战数十载,钢铁般坚不可摧的中军,如今竟然乱了?
过了好些时候,江玉柔方才挣扎着起身,她想要用手撑一下身下的床褥,稍稍一动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不得不重新跌坐回去,激烈的咳嗽随之而来,她用一方素白绢帕死死捂住嘴,刺目的殷红很快就浸透了丝绢。
“大相!”女谋士萨仁掀帘而入,脸上尽是焦灼之色,可见她如此却无论如何没法再说下去,只得站在原地。江玉柔冲她摆手,脸色苍白的吓人,“但说。”
“前军崩溃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让女谋士没法再保守秘密,“贺兰大君被围困在天啸谷,恐怕……”
她不敢再说下去,随之而来的结果太过恐怖,所有人脸上都笼罩一层寒霜。
江玉柔扶着榻沿勉强起身,即便不再说下去,她也看得出来,因为在帐外,残兵败将已经如同潮水涌过,她们丢盔弃甲,脸上没有半分战意,只有逃生的本能,互相冲撞、践踏,早已不成军势。众人用灰败的脸色看去之时,她们的大相脸上也罕见出现了焦灼之色
“传令下去,约束本部,向……向东侧山坳收拢,动作要快!”
能够坐在此地的都是江玉柔心腹班底,她的命令很快传了下去,也得到了执行。可即便是这样的命令,在巨大的混乱前仍显如蚍蜉撼树。亲卫试图拦截溃兵,只如螳臂当车,很快便被失控的人潮、马队冲散。当日的稍晚时候,这位昔日的五部女相才带着心腹在天啸谷旁的无名山坳中扎营。
她们甩掉了大部分辎重粮草,连干柴牛粪都只带了很少一点,但幸而他们现在所剩的人数也不太多,有如今这些就够了[1]。
营火只剩下孤凋几盏,星星点点散落野林之中,看着火的一张张脸疲惫又麻木。江玉柔早已下令斩断与前方溃军和后方叛军的一切联系,仅带着身边不足千人的心腹卫队,退守到了这处易守难攻之处。
到了深夜时分,天上寒津津的下起雪沫,吹打在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上。帐内只剩下三个人,江玉柔半躺在铺着兽皮的木架床上,呼吸微弱。他身旁是年迈的女谋士萨仁,再有,是位身形高挑的桀骜女将,纳利尔部的女亲王阿古拉。她是五部之中少数几个在贺兰明珠兵败之后,没有立刻溃散或倒戈,反而选择追随江玉柔退守此地的亲王。
帐外,远方的厮杀尚有余音,间或夹杂伤者的哭嚎和鬼魅的哀叹,在山谷中悠悠回荡,余音不绝。昔日纵横草原的附佘五部仿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分崩离析,令所有远观者心有余悸。
“大相。”阿古拉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接下来怎么呢?难道困死在这里吗?”
她唤了好几声,江玉柔才终于睁开眼看向这位年轻的女亲王,“怎么会……”她浅浅笑了起来,好像在安抚一个孩子,“你年轻着,纳利尔部也需要你,怎么会想到死呢?活着就比什么都重要了。”
寒风将帐内的营火吹得跳了跳,让这位年迈的女相弯下腰咳了两声,萨仁在一旁,用枯瘦的手指为江玉柔掖了掖裘被的边缘,江玉柔低声对她道了谢,又问。
“萨仁尼[2],先前派出去的卫兵回来了吗?”
萨仁低头,掩住忧虑的眼睛,她没有马上回答。
江玉柔又笑了笑,“无妨的,已经到了这样,你就都说出来吧。”
“大相……卫兵早半个时辰回报,小王女的人马,已经掐住了白火城通往圣河的要道嗯,我们回不去了。”
贺兰琼林的名字让帐内的气氛凝固了一会儿。阿古拉猛地站起身,腰间弯刀铿锵作响。
“叛徒!”她咬牙切齿,眼中喷火,“她竟敢背叛大君!我们现在就杀出去,与她决一死战,为大君报仇吧!”
江玉柔看了她一会儿,脸上却没有与她同样的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了然。
“阿古拉,坐下。”
她的声音依旧衰弱,其威严却不容抗拒。
年轻的女亲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不甘心地坐了回去。
“琼林今日如此,并非全无来源。萨仁尼,你记得她小时候为了明珠身边的一个坐席,就将所有人都打了一遍。为了抢夺母狼的奶水,小狼能够咬死自己同窝的弟兄;为了争夺老鹰的宠爱,先孵出的小鹰会将其他的鹰蛋都推到悬崖绝壁下去。我们教了她争权夺利,她也学得很好,是我们的过失。”
她平静地述说着,好像并不因此狂怒、深恨,而有些自责。
“可她……”阿古拉还想争辩些什么。
“如今说这些就没有意义了。”江玉柔打断了她,目光异常坚定,“活着,留住剩下的人,这比什么复仇都重要。草原不能再流血了。”
帐帘忽然猛地被掀开,帐外负责警戒的卫兵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惊慌。
“大相!北……北方人追上来了!”
帐内三人脸色皆是一变。
“多少人?谁领军?”江玉柔的呼吸有些急促。
“约莫五千人……旗号打的是姬家的玄狼旗。领军的不像是陆玉晓……极年轻,穿着白衣……”
卫兵语无伦次,但江玉柔听明白了。
能同姬暮野一起领军的,不是北地王陆玉晓,也必定是极为重要的将领,此等人物从来未在草原上出现过,想必先前一直隐而不发,如今出现在前线……
哪怕贺兰琼林的背叛,与他也许都不无关系。
这是个可怕的新对手。
江玉柔眼中慌乱也只是一闪即逝,她坐起身来,胸口的剧痛让她几乎窒息,但她硬是撑着,挺直了脊背。
“萨仁,阿古拉,你们听令。”
“立即将所有还能战的年轻将领带上,整顿剩下的精锐,从西侧小路突围,尽速返回圣河。”
“大相,那您呢?”萨仁惊恐地看着她,但江玉柔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脸转向阿古拉的方向。
“阿古拉,你年轻,有力量,也有谋略。纳利尔部需要你在圣河。”
说完了这句话,她缓着休息了一会儿,这才将脸转向萨仁的方向。
“萨仁,你也走。”在这之后她站起身来,去取一副原本属于卫兵的轻甲。
“大相……您要做什么?!”萨仁几乎是扑上去想要阻止她,但这位女相轻轻把她推开了,脸上笑容竟然温和,“萨仁,你跟着她们走,替我看着她们。”
江玉柔开始亲自为自己披甲,她动作很缓慢,不时抬头望向帐外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
“北地这位新人心思狠厉,手段毒辣。或许连琼林也只是他手中的刀。既然他要将我们赶尽杀绝,那我们就得让他知道,附佘人……从来不是只会内斗的家犬。”
她系好最后一根甲绦,将一头银发利落地挽上束起,而后向卫士讨要了她的弯刀,对着萨仁和阿古拉两人比了比。
“我在帐中因病迁延得太久了,萨仁尼,你们忘了罢,我也有纵马饮血的日子。”
她停留在阿古拉面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女亲王。
“阿古拉,别再为我复仇了,也不必向琼林复仇。北地出了此等人物,草原万万不能再内斗。活着回到圣河,告诉所有人,这是我最后的意思。”
说罢,他就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翻身上马。风雪迎面而来,刺骨的寒冷让她精神为之一振。她听见耳边马蹄疾驰,宛如江涛惊雷,不由的回头望了一眼。这一望之下,却深深愣住。
那是个身穿火红皮袄的少女,正对着她笑得灿烂、桀骜。
如此年轻美丽,宛若骄阳。
“玉柔,我们要看到中原的春天了。”
于是江玉柔也笑,她握紧手中的弯刀。前方,不再是面目模糊的北地士兵,那些声名鹊起的,年轻的脸,她也都看不清楚,认不出来。惶惶然间千万人马的大军之中,她唯独认得的只有领军的两人。
一为吞雪刀姬明钰,玄黑战甲,逾几十斤的重刀,战无不破,攻无不取。他是最先一个倒下去的;而后是身着白衣,即便在生死场上都显得风度翩翩的陆玉晓,长剑轻灵,江玉柔要集中好些精力,才能在他手下走过几招——毕竟,她是以头脑而非刀剑取胜的。
而后是贺兰明珠,如同一团火投入明亮的夜空之中,在前方等着她追随而去。
最后倒下的是她自己,但身体坠落的疼痛感觉不到,她只觉得无比轻盈,仿佛被风托起。
至第二日平明,陆寻英、姬暮野搜山,附佘女相江玉柔殿后的三百人马,无一生还。
[1]这句话的灵感来源是海上战狼,一个英国人写的书,蛮有趣的。“爱尔兰的水域中曾经聚满了数百艘维京长船,但战败之后,人数已经没有那么多了,要逃回挪威,几十艘船就够了。”我当时看到就不道德地爆笑起来,这是什么地狱笑话,当然也正是这本书最后让我决定,下一本不写武侠把洛基写完,不然观众老爷们会觉得我是一个挖坑不填的惯犯;咳咳,严肃严肃,恭迎大君女相下线,虽败犹荣虽败犹荣!(导演接进场外小保姆车吃羊又火锅)
[2]萨仁尼,是萨仁的昵称,女相和她是同辈,关系又非常好,就像西语里的那个指小词"Mag[rita]",最开始构思附佘语的时候我就觉得是一种西语 德语结合,因为又有弹舌又有喉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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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落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