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再会

“来者何人?”那女将的声音隔着面具,显得有些渺远。

陆寻英没有答话,他翻身下马,将佩剑解下,连同剑鞘一同平放在雪地之上。而后,他垂下眼,躬身行了一个附佘男奴对女主上才用的卑微之礼。

“纳利尔部,送货人。”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那女将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沉默了片刻。她身后的骑兵们也未动,只是手中的弓弦依旧绷紧。

“纳利尔部的人,不到白火城交易,跑到这片死人地里做什么?”

“货物丢了,人也散了。”陆寻英依旧低着头,睫毛在火把照耀之下扑动,“我家主人命我前来,向贺兰琼林女君献上一件薄礼,求一条生路,可以此为证。”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那是一枚鹰身红玉佩,玉质纯澈,在清冷的月色下泛出一圈温润的血光。

那女将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凝滞不动,长久地注视了一会儿。她身后的骑兵们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女将抬手,止住身后不停传来的细微声响。

“此物,你从何而来?”

“女君所赐。”这句话倒不是谎话,这东西货真价实是贺兰琼林先前给他的。

女将沉默了更久,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她一摆手,示意手下收起弓箭。“此人身份不明,玉佩是真是假,需由女君亲断。”她看向陆寻英,声音依旧冰冷,“跟我走。”

一路无话。

只有马蹄踏在雪壳上发出细碎的脆响,惶惶然好像敲断骨头。贺兰琼林的营帐在贺兰明珠后部沉沉地匍匐着,如同一群巨兽,又似群山,连绵起伏,寂然无声。

陆寻英被带到那座最大的、悬挂着红狐尾的营帐前。帐内透出温暖的香气和隐约的胡琴声。那女将进去寻了许久,终于独自一人出来。

“女君今夜不在帐中。”她颔首,北地话意外地利索,“大君召她去为大相祈福了。你,进去等着。”

陆寻英被两名女骑带入帐内。即便此刻是深冬,帐中燃的柴足够,依旧显得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雪狼皮地毯,金制的灯盏将四壁照得亮如白昼,他被告知不许乱动,便独自一人在帐中枯坐。

过不许久,胡琴声停了,侍女们退下,一些未得到指令而不能回归本营的谋士和将军们信手把盏,将帐中这位唯一的男子当成个物件。黄金面具的女将在门把口等了会儿,没等回人来,也加入了她们。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直到灯油都烧去了小半,帐帘才被人猛地掀开。

贺兰琼林回来了。

她一把扯下肩上沾着霜雪的披风随手扔在地上,眉头紧锁,进了自己帐中,脸上不忿厌烦才再不掩饰,像是脱下面具,露出里头那个鬼怪的底色。

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烤火,让年轻的男侍从切肉,斟奶茶上来,看都未看陆寻英一眼。

直到那名戴着黄金面具的女将在她耳边又低声耳语了几句,贺兰琼林方才收了那不耐烦的表情,脸上显出些恍然。她猛地转过头,一双锐利的眸子盯住了陆寻英,似乎从那张俊美面容中认出故人来,她轻声地笑了一笑。

这之后,她挥挥手,帐内所有的侍女与亲卫,包括带着黄金面具的女骑将在内,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没想还能再见着你,真是稀客。”她开口。陆寻英浅笑,“君侯记挂着在下这个闲人,真是受宠若惊。”

“我打量着莫非北地无人了?”贺兰琼林的声音里满是讥诮,“怎么几次三番派你来送死。”

陆寻英站起身,朝着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在下不过一介偏将,微末之躯,实在是死不足惜。可是北地势危,到底是在下故园,实在不忍抛舍。”

“这倒无妨。”贺兰琼林挑眉,“本君瞧你这张脸好得很。北地就在那里跑不了,等打下来了,许你到我帐下做詹吉儿。”

陆寻英那张脸上显出副令人怜惜的伤感表情来,他尾调轻软,“君侯说得是,可到了那时,若没有君侯……要待如何呢?”

“你咒我?”贺兰琼林皱了眉头,她没见过此等胆大妄为的男人,自然有些愠怒。

“哪敢。”陆寻英却似乎很是认真,“只是余林城头一战,折了淳于岚皓;白火城下一战,折了尼楚赫;如今再战天涯关下,大君又要用谁的性命来填,这可说不好。”

他意有所指,贺兰琼林没法反驳,一时陷入沉默。陆寻英往上几步,低声,“因此,我特来向君侯说合一场联盟。”

贺兰琼林不愿在他面前露了马脚,故而呵地冷笑一声,“你打量我蠢?归渊已死,骁武将军下落不明,多半也葬身乱军之中,姬暮野身负重伤……你们现在来跟我谈联盟?陆英,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还是觉得我附佘的刀不够快?”

“正因如此,”陆寻英迎着她审视的目光,最后又上前一步,脸上没有半分惧色。“这才是我等与女君最好的时机。”

他没有再称“北地”,而是用了“我等”。

“贺兰大君所求,乃是倾国之战,她要天涯关、要白火城和余林城,她才会重新是草原上人人敬奉的大君。可这一战之后,无论胜败,附佘还剩下什么?草原上还能剩下多少能战的女儿?女君麾下这支保存完好的精锐,又能剩下几成?”

他每说一句,贺兰琼林的脸色就沉下去一点,直到最后,当她心续纷乱几乎不可抑制的时候,她反而拿随身匕首在陆寻英身上挡了一下。

“退后,离这么近,找死么。”

陆寻英笑笑,相当温顺地后退,眼睛始终紧盯着她。

“北地之胜败,那是北地要搏的东西,但女君之胜败……不在附佘,不在贺兰大君,只在女君自己身上。”陆寻英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如同重锤,“只有贺兰大君败了,女君才能成为草原上唯一的主人;如果贺兰大君胜了,即便她仍然愿意将大君之位给您,您自忖伤了元气之后,还能不能拿住这个位置?”

静默,许久的静默,只有酥油灯在跳跃。

“然后呢?”贺兰琼林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就算我知道这个,你又能如何,北地又能如何?”

“北地为搏自家性命,愿与大君决战,但……不愿与女君决战。”陆寻英答道,“您只需要信您自己。信您不甘心为人棋子,信您也想坐上那张属于大君的宝座。只要您信得过陆英,大君入天啸谷之时……”

“怎么讲?”

“兵锋起处,新王辄立。”这话说得很隐晦,很好听,但贺兰琼林显然是听懂了,她的手在刀柄上抓紧。

“那么,你们要什么?”

“十年休战,相互通商,十年之后,各安天命。”陆寻英看着她,平静地答道。

贺兰琼林又一次沉默了。帐内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若无胜机,我不会轻动。”

“陆英明白。”

“此外,还有一件事。”贺兰琼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双美艳的眸子里不知为何掠过点笑意,“我平生最恨旁人骗我。为防备这样事,你就留在我帐中。此战若胜,你是我盟友。若败……”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陆寻英苍白的脖颈,“我就剜你心肝,血祭马神。”

陆寻英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平静。“好,等我出去向我从人吩咐两句,好么?”

贺兰琼林并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去吧。”他走出门时,意外地看见那名金面具的,声音熟稔的女骑将在门口守着,见他出来,问,“女君同你说什么?”

像是审问又像关切。

陆寻英仔仔细细看着她的脸,没看出什么端倪,就笑了,“这话太多,您向女君自己打听。女君说不日之后,要向北地复仇呢。”

复仇二字他咬得挺死,对面的人应该听真了。因为她反问道,“那么,你怎么回的?”

“我说,北地也一样。”陆寻英看着她如同看着一个晚辈,他平静、温和地回复道。

在另一个帐篷里他又寻着离奴,告诉他回去,将自己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姬暮野。离奴去了,将陆寻英被扣做人质的事情也原原本本地说。

陆玉晓当时就在旁边听着,并没什么反应,只是下马时略晃了晃,被姬暮野伸手扶住。

“元帅脸色不好。”姬暮野的声音沙哑,“要么今儿帐里先歇着?”

“旧疾罢了,不当什么。”陆玉晓挥了挥手,避开了他的搀扶,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姬策拄着乌木手杖,站在帐帘的阴影里,陆玉晓的模样他就一直看着,但到了这等生死存亡的关头,也就不再作声张扬,只是在陆玉晓进帐之后,对身后的军医低声吩咐了几句。

“看紧元帅,一刻也不许离。”

他又走到姬暮野身边,后者伤口还没好全,盔甲底下能看见渗血的纱布,“陆家二郎被扣住了,老元帅心有点乱。”他说。

姬暮野嗯一声,“咱们没乱就成。”

姬策皱眉头了,“我当然没乱,他是我什么人,我乱个什么。我怕的是你。”

姬暮野竟然笑了,“我要是乱了,多半死在他前头。”

“你知道就好。”姬策叹了口气,他伸手重重地按在了姬暮野腰间那柄五尺长的□□之上。

“贺兰琼林要的是胜机,那胜机就在你这把刀上,你若败了,你死,我死,他也死,大家都跟着一起完蛋。”

姬策听完,缓缓走到姬暮野面前,他看着自己这个沉默如山的表弟,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姬暮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用力地,将掌中那柄五尺长的□□,插回了鞘中。

策子哥的你死我死大家死真的太好笑了我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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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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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寒
连载中祝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