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死哀

也对,他和姬暮野什么关系呢?师出同门的师兄弟?一起长大的玩伴?京中的政敌?如今的战友?……

还是海棠花下一袭春色?料峭的冬夜里,一起分享过的那席床褥?隔着摇摇欲坠的北地江山,和往前那么多爱恨情仇,这话说不好也没法说。

他意识到自己从未许诺过彼此什么,如今也就没有资格再往下说。

他心思恍惚,姬暮野已经接着说下去。

“贺兰明珠毕生所恨,不过姬陆两家。北地王千金之躯又是全军主帅,怎能亲犯险境驱驰,还是我去。”

陆寻英看见姬策在手杖上的手捏得泛白,但他终于没说什么。他不说话,别人更是无从置喙。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陆玉晓的声音响起,一锤定音。

“好。”他目光依次扫过姬暮野、陆寻英和姬策,“越川既有如此胆识心魄,何愁北地不胜。此战,便由陆季棠调配关节,越川为我军先锋,姬平野仍司中军军机军务,其余诸事,仍由我调配。”

将令已下,再无更改的余地,即便是陆寻英也无话可说。众将很快各自领命散去,望楼之内只余陆氏父子二人。

陆玉晓站在沙盘前发了会儿呆,转身走向屋里一角,跟站在角落的军医吩咐几声,军医就将一个小瓷瓶打开递给他,他一饮而尽。

“父亲……可有身体不适?”陆寻英从他背后走上去。

陆玉晓下意识将瓷瓶攥入掌心,旋即恢复常态,“不过是治咳的方子,这几日连夜赶路,想是累着了。”他倒过来追问陆寻英,“你呢?季棠,你像有话要对越川说。”

陆寻英微微一怔,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陆玉晓深深地看着自己的次子,他久在官场,自诩洞察人心,这点小心思怎会看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

“你们二人这些年来生疏了,往前是亲兄弟一样的。”他想了想,补上一句,“是我之过。”

只除了面前的陆玉晓还不知道,当发生不当发生的事情,都在这对“亲兄弟”之间发生过几回了,但陆寻英当然没说出来。

陆玉晓将手里那个小药瓶不动声色地收起来,“有话说,就要去。”他眉眼相当温和,“这是北地几十年来最大的一场大战。贺兰明珠在赌,我们又何尝不是?即便是为父,也不能保得你们全身而退。因此有什么话,当要现在说清。”

陆寻英抬眼看向陆玉晓,一瞬间几乎以为他窥破了自己和姬暮野的秘密,但父亲只是将手在他肩头拍了拍,他发觉那只手很是冰冷,想起那瓶诡异的药,想要开口动问,陆玉晓却挥挥手示意他出去,而后关上房门。

陆寻英出得门去,细雪不知何时又纷扬起来,姬暮野早已不见踪影,倒是姬策被他追上了——他自从白火一战受伤以后,腿脚不太灵使,想走也走不快了。

听见陆寻英在后头追他,他索性站住不动了。

“什么事?”

“……我想见见姬越川。”

姬策站在那儿平静地打量了他一阵,颇似审视。

“他去军队里了,现在应该到天涯关外城营地了。”姬策扬起一边眉毛,“你见他做什么,不如花点心思怎么说动贺兰琼林。”

“平野哥,你又不是不明白……”陆寻英浅笑了笑,伸手在心口一指。姬策瞪他,“我明白什么?明白你俩天天胡来,还是明白你京城里耍弄风月那些工夫,如今拿来骗他这个傻小子?”

“谁?傻小子?姬暮野?得了吧平野哥,他在京都里的手段你可不知道……”陆寻英故作惊讶,姬策眉头皱死,把他拉到角落里,“你不要脸面我姬氏还要,小点声。”

陆寻英乖乖噤声,被他拉到了地方才说话,目光恳切。

“平野哥,我这回去未必有命活着回来,有什么话该说的,也让我们说一说。”

姬策叹气,“……你们两个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活祖宗。”

“怎么说?”

“……他走时也是这么说的,不过最后一句话不一样。他说,这回去未必有命活着回来,不如不见,免得牵绊。”

陆寻英看了姬策好久,好像透过他看另一张脸,良久,唇间多出一抹凉薄笑意,“这句话我信你不是编的,只他才说得出来。”

“既然信了,还不快走。”姬策从鼻孔里哼一声。

“他的账算完了,平野哥,你的账呢?”

“我?”姬策奇怪地看着他,有些愠怒,“我姬策不欠你的账,走吧。”

“怎么不欠。”陆寻英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了,“你把阿照弄到哪里去了?如实说来。她尚在稚龄,既是暮云哥在世的唯一血脉,如今更是我姐姐在世的唯一血脉,若她有个三长两短……”

陆寻英用一双沉沉的眸子盯着他,“平野哥,你就欠他们所有人的。”

姬策并没被他威胁到,而是站直了身子,望向远处被暮色吞没的小鹰山和峡谷,声线平寂得听不出一丝涟漪,“收起你那副少爷脾性。既然你问了,我就实告诉你。”

他转过身正对着姬暮野,一双阴郁的眸子在昏翳天光之下格外幽深,“你以为是我逼她去的?那是陆寻芳的女儿,除了她本人,谁动得了这个心思?骁武将军为她选定了这条路,就是为了让她来日执掌北地……你那时在京都,别怨我说话不中听,谁知道你回不回得来。”

“我明白。”陆寻英垂眸,“我那时自己都不知道。”

姬策语调生硬,额外又有洞悉世情的漠然,“既然是继承北地王之人,便要有配得上的军功,想坐稳那个位置,就得拿命去搏。北地向来如此,不是温柔乡里儿戏。陆季棠,你在这也待了半年,该醒了。北地不认名头,不认血脉,只认搏命而来的军功。”

姬策的话如一瓢雪水,兜头浇下。陆寻英静静地在原地望着他,望着那些在寒风中肃立,面上无波无澜的北地士卒。

京城六年,权术隐忍,暗涌周旋,他自谓学得精熟,可这唯有生死全无退路的边境,直到此刻似乎才在他血脉里合了扣。

姬策又说,“多操心自己的命。她如今是贺兰琼林座下的桑顿八里之首,只要不暴露她的所在,她能为你做的事情很多。”

陆寻英极轻微地颔首,姬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再看他,转身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向城楼阴影处走去。

“你好自为之。”

半个时辰后,一支不过十余人的轻骑小队自天涯关侧翼一处不起眼的暗门悄然驰出。为首之人一袭玄色大氅,兜帽压得极低,马腹旁未挂长兵,只悬着一柄寻常佩剑。他们未打旗号,马蹄裹着厚毡,踏在积雪上几无声息,很快便融入关外苍茫暮色之中。

这支队伍一路向西,绕过了贺兰明珠主力大军曾设下的正面防线,斜插后军。尼楚赫一死,附佘军心溃散,那些曾经丝风不透的哨卡游骑,如今已是处处疏漏,关关瑕疵。营地烧剩的焦黑木桩在雪地里支棱着,丢下的军旗没人收拾,血痂一般凝冻在冰层之上。

行至第二夜半,如今处着贺兰琼林的后军才从雪谷之间露出,此处距离贺兰明珠的中军很近,随行军士神经都绷得死紧,大气不敢出——若是此处露了行踪首尾,一行人怕是都死无葬身之地。

而陆寻英言笑形容皆自若,他瞧见贺兰明珠的主帐傍边黑烟窜起,还特别停下来瞧瞧。不过,贺兰明珠的中军当然没有起火,连营百里,刁斗森严,火把松明如一张巨网,乱铺在漆黑的雪原之上。

金顶大帐彻夜长明,帐外,隐隐的吟唱声顺着夜风传来,调子拉长,喉音在风里颤,像是夜枭哀号。这带口音的附佘话他听不太明白,问身边的离奴,

“唱的什么?”

离奴竖着耳朵认认真真地听了会儿,“是丧歌。给将死之人引路的。”他寻思一回面露喜色,“贺兰明珠要死了?”

他不明就里,陆寻英却知道,这歌当然不是唱给贺兰明珠这只老狼,而是唱给那位大相江玉柔。

他看了一眼帐上那面依旧高悬、纹丝不动的黑狼大纛,又勒马在雪丘上立住,仔细听了听那送魂的歌谣,随即不再停留。

“走。”

他向身后打了个手势。一行人迅速下丘,沿着冰封的河谷向西疾行。此地已是贺兰琼林与贺兰明珠两军辖地的交界,夜色里的风都带着沁身的寒意,身下的马直打抖。他催马,要必须在天亮前穿过这片开阔地。

“站住!”

一声生硬的北地官话自前方的黑暗中射来。

话音未落,两侧雪堆之后,数十名引弓待发的附佘骑兵无声地站起,雪白的战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离奴和陆寻英反应最快,手立即去摸身边兵器。

冰冷的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将他们的心窝瞄死。

陆寻英勒住马,缓缓举起双手。他抬起头,看向那名自暗处走出的将领。

来者戴着黄金面具,身形比寻常女骑更高挑。她手中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柄上,一枚狼牙雕成的坠饰,在渐起的晨光里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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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寒
连载中祝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