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玉晓看了姬策一眼,“战,而且要速战,决战。”他没有特别地解释缘由,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双手撑在桌面上,凝视着桌上的沙盘。但无人提出反对意见,在之前的攻城中毁了一多半城池的余林城主,归渊的长子没有说话,向来温和,主张少战慎战的白火城主,骑都尉也未说话。
他们脸上凝重,但对这个最终的决定并无置喙,听着这位老帅用他那沉稳的声音接着说下去。
“贺兰明珠折了尼楚赫,纳穆部折了女主君,春天也快到了。照例说来,是罢兵休战,养马放草的时候。可她非但不肯走,反而摆出付决战架势来?为的什么呢?”他声音不大,说到此处,刻意地顿了顿,环顾一圈。
“尼楚赫之死,大大摇动了其兵势、权威,若是此刻拿不下一场大胜,附佘五部即刻做鸟兽散。与其说是稳操胜券,不如说是……输不起了。因而,决战一场,或可免数年刀兵。只是战法么,还需诸将合议。”
陆玉晓并不是独断专行之人,他说到此刻便停住,等着众人的反应。不过,暂且没人说话,望楼之外,已经逐渐入夜,虽无雪色,风却紧了起来,在窗棂中啸响。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沙盘,牛油灯噼啪作响,代表贺兰明珠的旗帜就插在广袤的草原上,如同巨石压在众人心头。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陆寻英。他自人群中走出,步履很稳,身上一件半旧的白狐裘,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稍微抬手在贺兰琼林的旗帜背后点了点,指尖玉雪般净,没有一点血色。
人群之中,姬暮野的眉头皱了皱。
陆寻英没看他,眼神兀自清亮得惊人,他伸手将表示贺兰明珠中军的那面黑色狼头往右侧推了推。
“父帅。既然她要的是大胜,我们便给她一场大胜;既然她疑心内鬼,我们不如……就真地给她造一个内鬼出来。”
“季棠,有话就说,别打哑谜。”毕竟分别多年,陆玉晓习惯了陆寻芳直来直往,却不再习惯他的次子。
陆寻英苍白的手指头在沙盘上轻轻划过,最后点在狼头旗的后头,“附佘大君爱重女相,据传数十年无所出。我来的日子浅,不过听说了她唯有一个选定的小亲王做义女,此人名叫贺兰琼林。我前度随归渊城主驻守余林城时,曾和此人打过些交道。”
“这位贺兰琼林,狡似狼狐,一直将尼楚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尼楚赫既死,她想的当然是大君之位,舒舒服服地能躺着落进她口袋里。若贺兰明珠执意要战,非要在这场仗里赌上身家性命,想必贺兰琼林不会乐意。”
他停了停,所有人都在倾听,姬策格外将身体的重量全压在手杖之上倾向于他,似乎听得尤为认真。陆寻英回望他,而后移开目光,淡薄地轻笑一声。
“关西并不是好啃的骨头,贺兰明珠想拿下白火、余林任意一城,即便拿得下来,都要伤筋动骨,折损过半。当今,尼楚赫已死,贺兰琼林在五部之中兵马最盛,可这一仗打下来,她的优势还在吗?如果知道打这一仗,有可能会让她失去这样的优势,她会情愿打这一仗吗?”
“此人野心勃勃,又爱惜羽毛,前度余林城下围而不攻,便是为了保存实力,坐山观虎。既然她想要坐收渔利,不如就将这利送给她。附佘五部向来各自为战,只要能保存她自己军势,她不会对贺兰明珠太过忠诚。”
他最终抬起头,目光直视陆玉晓,“派人去见贺兰琼林,与她立下密约。我们助她除去贺兰明珠这个最大的掣肘,让她在决战之时,反戈一击。事成之后,北地与她划白云浮水为界,白火城以北悉归附佘,以南仍为北地所有,信玉城则归北地。凭河为界,互通商贸,十年之内,再无战事。”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
“不可!”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陆寻英循声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是归渊的长子归衡,归渊死后,余林城主之位如今是他。
“季棠,我父死在余林城头上,城下就是贺兰琼林,此人我们打过交道多次,心狠手辣、反复无常,与她为盟,无异于与虎谋皮。”
陆寻英看着他,好半天没能反驳出来,他的脸色愈苍白,京城六年留下的虚弱,让他在北地的寒气里像个随时会碎裂的瓷器。他直起身子,朝着归衡的方向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礼。
“归兄,”他直起身,声音放得极缓,也极轻,“老师之仇,寻英一日不敢忘。老师的教诲,寻英也一日不敢忘。可正因如此,我等才更不能意气用事。两军交战,非只凭血勇。贺兰琼林围城而不强攻,恰恰证明她有所图,有所忌惮。她的野心,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刀。用一把刀,去杀另一把更致命的刀……老师曾经教过我这个。”
他又叹息,“不过陆季棠人微言轻,不过投石问路,抛砖引玉,若有旁策,自然不屑于同贺兰琼林之辈做交易。”
归衡被他说得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而且,也并没有旁策,屋里一时没其他人说话,气氛再次陷入僵持。
就在此时,一直拄着乌木手杖、沉默不语的姬策,忽地用杖尾在地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清越,在场诸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此事可行。”
陆寻英有点不可思议地瞧着他,以姬策的性子,以姬氏和附佘的血仇,他本该是最反对此事的人。不过姬策并没专心看他,他缓缓踱到沙盘前,那双阴郁的眸子扫过陆寻英,最终落在了陆玉晓的脸上。
“骁武将军之女,陆照,”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一年前,便已由我安排,化名‘乌里良’,送入了贺兰琼林的亲卫‘桑顿八里’之中。”
陆寻英的心跳停了一拍,他回来时就开玩笑地问过陆寻芳小陆照去了哪里,当时无人正面回复他,他只当是孩子贪玩,北地、关中等地去漫游行侠,未想到有这样一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姬策,此人竟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布下了如此深、如此狠的一步棋。
他张口要说什么,姬策似乎洞察先觉,伸手止住,“让我说完。”
他迎着陆寻英的目光,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很安全,贺兰琼林很喜欢她。若要传信,或是……做些别的什么,都使得。”
姬策的话音落下,帐内依旧无人言语。众将的目光在陆寻英和姬策之间来回移动,对于陆寻英,是惊其大胆,对于姬策,是畏其狠厉。可思来想去,他们却又不得不承认,至少现在看起来,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打破这份沉默的,是姬暮野。
他从帐角的阴影中走出,步履沉稳,径直站到了陆寻英的身侧。
“就按他说的办。”姬暮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信他。”
很难说这个“他”,是指陆寻英还是指姬策,但陆寻英本人的心里,确实因这几个短短的字就安定许多。姬陆二家,到此有一家就表了态,于是陆寻英又看向自己的父亲。
那位北地的老帅点了点头。
“说下去。”
陆寻英深吸了一口气,他走到沙盘前,重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到这场关乎北地存亡的战局之上。
“好,”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冷静,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以谋士的身份站在北地,而非一个无关紧要的闲人。
但这样的波澜在心中很快归于沉寂,他的头脑重新运作起来。
“若内应之策可行,此计便有了根基。驻守余林城时,我同贺兰琼林曾打过交道,今次出使,我仍愿担此责。只不过……诚如归衡兄所言,贺兰琼林此人急功近利,若要说动她反戈,必定要造成混乱,让她看到一举取代贺兰明珠的希望。而若全歼贺兰明珠主力,必须将她引入死地。”
那只修长,苍白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最终点在了小鹰山以东,一处两山夹峙的狭长谷地。
“此地名为‘天啸谷’,入口宽阔,腹地狭长,出口却只有一线天。一旦大军入谷,骑兵的优势将荡然无存,只需扼住谷口,便如同瓮中捉鳖。”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位将领。“但……既然是诱敌之策,必有诱敌之兵。”
诱敌之军,向来九死一生,没有出众胆识武艺,谁敢接这个话头。过了好半天,又没人说话了,直到陆寻英耳边响起一个有些低哑的声音,他的手一下子攥紧,止不住地叹了口气。
“我可以去。”
言简意赅,正是此人说话的风格。
“少将军,你重伤未愈,诱敌之军,深入险境,乃是十死无生之局,你去,和送死也没区别了。”陆寻英立即打断了他,在众人面前好像要故意给他下不来台。好像他天生成说话是这个调调,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他指甲攥进了手心。
姬暮野没有理会他的话,目不斜视,上前一步走到了沙盘前,身后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他吞没。
“此战,贺兰明珠要的不是一座城,也不是一场胜负。”他的声音很沉,沙哑令其倍添威严,几乎让人忘却,他几年也只有二十二。
“她要姬家的血,要我的项上人头。六年前她全功未竟,六年之后,唯有拿了我的人头,才能稳定军心。”
他环视帐内,目光最终又落回陆寻英脸上,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
“放眼北地,只有我,才是她愿意赌上一切来追的猎物。我去,此计方能成。”
从心里,陆寻英知道,姬暮野说的是对的。他是唯一能让贺兰明珠失去理智的诱饵。
可他的嘴唇翕动着反驳,“你如今这样,少将军,你去能做什么?”
姬暮野看着他,唇角没什么感情地扬了扬,“陆二公子,你我什么关系?姬某尚且轮不到你为我做主。”
陆寻英一下没了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