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军议

大雪一停过了好些日子,贺兰明珠未再动兵,天涯关也按兵不动。天色放晴,自云层裂隙中泄下,将整座雄关和关外的雪原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清冷淡漠。

北地连经血战动荡之后,难得一见的宁谧之刻。陆寻英倚着屋檐窗前,想起许华严曾问他在北地,肯不肯为看梅花袭来满身风雪。

自己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陆寻英那年方十七,最是海棠春深年华,他描金折扇抵着唇,笑道,元说文光是京都雅士,北地烈寒,哪里长得梅花。他自嘲地笑了笑,那样的日子离他已很遥远,不过他愿意相信,是自己走时插在许文光门前的那一枝花起了作用,让他肯冒着掉人头诛九族的风险,将青蜉蝣的解药寄给自己。

不然,自己还会失去更多。他胡思乱想的当口用手指头在窗沿药碗上试了一下,还烫着。他就又探头往窗里头看,窗纸被新化的一点雪水浸得半透明,他不说话,静静往里望去。

姬暮野只穿一身单薄的里衣,独自坐在榻上。手里是那柄五尺的斩马长刀。此人右手握刀,左手拿着一块鹿皮,一下一下擦拭刀身,极其专注缓慢。他动作有些不灵便,左肩的伤势显然还未痊愈,因而每抬一次胳膊,他的眉头都几不可见地蹙一下。

不过他就是不肯停,好像非要这样才能确定,他身体的一部分仍然属于自己。雪光之下,他侧脸苍白似石雕,整个人有种孤绝的寂静。

陆寻英专心致志地描摹他映在侧窗上的影子,不一时,背后凑来一个黑影。他清咳一声,把手收回去了。

“挺清闲。”姬策冷哼一声,“还有功夫亲自洗手作羹汤?”

“煎的药,太热了,我搁外头凉一凉。”陆寻英相当无辜地回头,正好对上姬策那双阴郁锐利的眼睛。他倚着那根乌木手杖,身形更显单薄,听了陆寻英的解释,也没回话,只是将复杂的眼神投向屋里坐着的姬暮野。

陆寻英忽觉他眼神里有种自己看不懂的裂隙,不知被何物凿出。不过,姬策最终只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北地王在望楼召集军议,”他移开目光,不再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声音干涩地说道,“让你们尽快过去。”

那句“你们”,他说得极快,好像只是无心之失。

陆寻英却听得分明,他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没有点破。他正要答话,姬策却已拄着手杖,转身离去。

“别腻歪太久,耽误了正事。”

陆寻英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那谢平野哥成全?”

“滚蛋。”姬策头也不回。

姬暮野其实早就听见了外头动静,陆寻英走进来的时候,看见他长刀就横在膝头,正看着自己呢,沉潭水一样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心无旁骛。玄昭懒洋洋地趴在火炉旁边,他对陆寻英的味道已经很熟悉,鼻头动了动,也就不管了,任由他进来。

“来了?”姬暮野停了擦刀。

陆寻英应一声,把药碗递到他面前,“凉好了,趁热喝,亏我在外头冻了这半天。”

姬暮野也不含糊,接过来就把整碗都干得见了底,陆寻英看着他唇边留点药汁,下意识伸手抹掉了,更糟的是,姬暮野也没躲。

俩人就这么不言不语地对望好些时候。

“骁武将军的事……”姬暮野忽然吐出这么句话,他向来是沉稳淡漠,八分不动的性子,这回言语却有些躲闪。

“姬越川,你非要戳我心窝子?”陆寻英脸色白了白,“要不会说话,你还回床上躺着去。”

出乎意料,姬暮野真躺回去了,顺手把长刀倚在一边。

然后,他伸手把陆寻英在外头冻了好些时候,因而冰凉的手揣在怀里,陆寻英看着他半晌,没来得及说话,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掉,慢慢地跪在姬暮野床边,头埋在他被子里。

姬暮野不说话,他应当说陆寻芳是存了死志去杀尼楚赫,神兵天将来了也救不出她,他应当说自己尽力而为,陆寻英不该要求太多,他可以为自己辩解两句,说自己的命、姬策的命,险些一起交代在那个雪夜。

但他什么也没说,就是那么看着陆寻英,将自己温热的手搭在他脑袋上,轻轻揉着。

“季棠,师兄……抱歉。”他声音很低,说出那些完全不搭他性子的话。

“我想去救寻芳姐,从后阵杀透了杀到前阵,还碰着一个极其年轻的女骑将,那人刀法极好,我不如她。”

“我不如她,若不是贺兰琼林按兵不动个,差点折了策哥在里头……或许早来一刻,寻芳姐就救下了。”

“我没救下寻芳姐,是我无能。”

“师兄,是我无能。”

他将将说完的时候,陆寻英没抬头,他闷闷地埋在被子里,说话的时候鼻音很重,“这话说的,我没怨你。”

“我怨我自己。”姬暮野的拳头就在他脸边捏紧,“我和她并肩作战共有七八年时候,可我没能救她,也没能救我阿兄、父亲。”

陆寻英这时候抬起头来了,姬暮野看见他眼里灼灼的冷火,“怪天怪地,你将命都要赔上,师兄怪不着你。”

姬暮野一时失语,听得陆寻英接着说下去,“冤有头,债有主,我陆寻英只找贺兰明珠、找萧祁瑾赔命。”

陆寻英哭完了,他眼圈红着,有点楚楚可怜,可话语却冷,宛似刀锋。他起身,坐在姬暮野身边。

“那天萧祁瑾要来之前,我姐就说过,此人来是冲着关西,说打完这一仗,不如反了大周。怪我,当时只想着撑过了这一仗。如今脸皮撕破,逃不得了。”

他叹息,“不如当初就依了我姐。”话说完了,他又转头看姬暮野,“你呢,姬越川,你怎么想?当年我就问过你,若来日世殊时异,你我立场相悖,你姬越川要如何?现在是时候答我的话了。”

这一回,姬暮野不再问他要听真话假话。雪又下起来了,风头如刀,在窗户纸外头尖声乱窜,玄昭仍然在火炉边心无旁骛地打瞌睡。

姬暮野平静地、审慎地看着他,“明德帝萧永烈派宣抚使杀我父兄,不过是八年前的事,如今萧祁瑾杀你姐姐,陆季棠,我再没有血性,也不至于到此时还守着那什么天家忠骨。”

天家忠骨,这最后四个字弄得陆寻英笑起来了。

“关西守中原边塞近百年,忠骨不忠骨,早该我们说得算。”说这话时他眼睛里也笑意潋滟,却有些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像是蛇吐信子。

不过此时姬暮野想起那个问题来了,“北地王……你父帅,他怎么说?”

陆寻英好似想起来什么,猛地站起来,“快走。”

“怎么?”姬暮野不明就里,陆寻英急匆匆地去给他找便服,革带,玄昭随他的动作懒洋洋站起来,屁股上的狼毛烤黑了一大片,他歪头花些时候打量陆寻英,最后给姬暮野叼来了靴子。

“我父帅在望楼里开军议,平野哥方才叫我们去呢。”

“怎么不早说……”姬暮野也开始胡乱地往身上套衣裳。两人最后进到望楼里,人已经坐好了一大半。不单是天涯关几位守备将领,大津、白火、余林数城将领皆在,甲胄在身,面色肃然。只有姬陆二人是常服进来,多少显得有些突兀。

他们确实来晚了,也太显眼,陆寻英分明看着姬策冷冷扫了他们一眼,玄昭跟着他们走到门口,被拦下了,这头已经很威风的大狼也并不执着与跟着主人,懒懒地在门口趴下,去就火盆的热气打瞌睡。

陆玉晓倒没说什么,只是看他们一眼,陆寻英会意,自己去了末位站着,推一把姬暮野让他去姬家军首位——这屋里的人属他领衔最小,明白一点说,那就是几乎没有。

军议之时,陆家二公子的名头没有用处,朝廷封赏的文安侯也没有用处,在此无一不是久经沙场的宿将,没人吃这一套。巨大的沙盘战局望楼的整个中心,上面插满了代表两军的旗帜。灯火昏黄,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长,虬结一处,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和药草的复杂气息。

北地王陆玉晓站在沙盘主位,神情沉静,只是眉间的疲惫无法掩饰。姬策拄着手杖站在他身旁,脸色被灯火一照,愈发苍白。

陆寻英刚刚站定,姬策就出声了。

“斥候报,贺兰明珠的主力已结白火城外。我几次派前哨去撩拨,她们都不为所动……”他顿了顿,“这是要跟我们拼命的架势。白火城外是大片草甸,也正合骑兵冲锋,怨不得她们一步不肯后退。”

“我方么……就局促些。”姬家军中这位冷峻的策士,说话向来毫不遮掩避讳,“上一场仗里为了尽快脱身,辎重丢得厉害,轻骑兵也折损大半,若是跟她们耗,二十日之内粮草就用尽了。打,是送死,不打,是等死。”

他下了定论之后,帐内一时死寂。但姬策只将目光投向陆玉晓,“是战是和,若是战,怎么个战法。还要请大帅定夺。”

唉,长叹三声,小祝真的没有犯懒,是小祝开始写博士论文了,各位观众老爷们这段日子久等,果咩那塞。

等到博士毕业,一定要好好写小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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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军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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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寒
连载中祝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