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琼林的帐内闻起来像生牛皮、未燃尽的松脂牛油,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此时没人关顾陆寻英,他就独自坐在帐内一角,面前那碗早已冷透的奶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他没有碰它,自贺兰琼林的帅帐动身启程,随贺兰明珠在天啸谷外扎营,他水米再不曾沾口。但他的头脑相当清醒,神智也从未如此清明如水。
思及此,他有些自嘲地发笑,京都谋划,他自以做到极致,天下无两,如今看来还是太稚嫩,太粗浅,两军对垒之中竟不再能镇定自若。
至于究竟是因为战事确实紧急,还是挂心战场上某一个特定的人,这个则不可妄度,陆寻英盯着奶茶碗里那层浮油,轻轻吹了吹,游戏似的。
帐外,天边正从深黑转出一种沉滞的靛蓝色。这是五部同北地三军决战之前的最后一个黎明。陆寻英反复地推演着,眼神凝滞于那角逐渐发翠的天空。
按约定,姬暮野的玄甲军应该已经出发了,他们要在天啸谷口停留片刻,以让贺兰明珠相信,关西诸军复仇心切,不顾一切地追来,落入她的包围。
他强迫自己莫要去思考血战,思考姬暮野肩上那尚未痊愈的伤口。他看见天啸谷口军兵涌动,贺兰明珠的大军如同蚁兽般沿着起伏的山峦游动。
然而在面上,丝毫不显,对于贺兰琼林的谋士们而言,这貌美的使者只像是在出神地打量着帐壁上悬挂的弯刀和兽骨挂饰而已。
贺兰琼林就坐在主位的雪狼皮大氅里,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嵌绿松石的黄金匕首。她也没有睡,同样在等,心怀狡诈,蛰伏不定。
等什么?等姬暮野撞上贺兰明珠的刀锋,还是等自己这颗人头落地?陆寻英无从判断,只能看见传令的斥候偶尔进来,在她耳边带来些消息,贺兰明珠听了,神色也依旧没什么变化。这倒让陆寻英莫名放心了点:至少,他选择的人并不错。他未曾错看萧祁瑾,或许今日也没有错看贺兰琼林。
夜色开始褪去,凝黑的天边逐渐明透之时,远方传来数声笛声,极为悠长凄厉,绝不同于寻常号角。
贺兰琼林当即起身,陆寻英随她的目光看去,却不到一息就被察觉。
“看什么?”贺兰琼林冷声道。
“这声音未曾听过……在下好奇而已。”陆寻英回道。
贺兰琼林深深看了他两眼,“听着这声,就是大战将起了。”
接着她话音落下,急促混乱的马蹄混着鼙鼓之声,宛如巨雷动地而来,一时间整个帐篷都在摇撼。
大战开始了。
陆寻英捏着袖子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贺兰琼林位在后军殿军之处,因此离动兵还有些时候,更何况,这位小王女已打定主意,要从这场大战之中收取渔翁之利,因而她毫无焦急之色,仿佛没有听见。直到一名斥候匆匆掀帘而入,单膝跪地,用急促的附佘语低声禀报着什么。
陆寻英听不懂,他只能死死地盯着贺兰琼林的反应。
她没有皱眉,只是在听到某个词时,握着匕首的手指,很轻微地顿了一下。
斥候退下后,帐内重归寂静。贺兰琼林将匕首插回鞘中,终于抬起眼看向陆寻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位姬将军你认得么?”
“不大认得,君侯。”陆寻英深呼吸几次,仗着自己学过武,才勉强维持住呼吸的平静悠长,不露端倪,“我是陆家副将,姬家的人都不熟。”
“是么……”贺兰琼林侧头观察着他的表情,唇角微微往上勾着,“可惜了。你该当认认他。是条好狗,咬得很凶。这样英雄人物若死在此地,怪可惜的。”
陆寻英垂眸看着地面,没有答话。
贺兰琼林接着说,“斥候回报,玄甲军已与我母亲的大军前锋接战。他的人折得很快。陆英,看来你的计策……似乎不大管用。”
陆寻英平静地开口,好像听不出贺兰琼林在试探他。“女君忘了,诱饵合当是被吃的,若是不吃,有何意义。”
见他镇定,贺兰琼林倒颇意外,转而仔仔细细打量他,像是审慎地盯着猎物的狐狸,“你不在乎自家人死活?”
“他是姬家人。”陆寻英答道,声音依旧平淡,似局外人,“姬家人合该为北地死,他父亲兄弟是如此,不是么?”
“你是这么想的?”贺兰琼林似笑非笑。
“这是陆家共同的意思。”陆寻英回道,说这话的时候,感到呼吸些许困难。
接下来又过一个时辰,帐篷里渐渐热了起来,天啸谷口小肚大,能进去的人马有限,一时竟轮不到贺兰琼林,时间如同在滚烫的铁板上煎熬。
陆续有三名传令兵冲入帐内,每一次带来的消息都让帐内的气氛沉重几分。陆寻英从那些碎片般的词语中拼凑着战局的全貌——“玄甲军被围”、“大君主力已动”、“狼缚沟方向”。
一切,都正按着他们起先商定的剧本上演,结局却悬于一线,尚不可查。
陆寻英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你这位姬将军快撑不住了。”
贺兰琼林忽然开口,她站起身,踱到陆寻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若此时出兵,倒是能救他一命。不过……”她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陆寻英的耳畔,“我为何要救敌人?”
陆寻英抬起头,直视那双近在咫尺的明眸。“救与不救,都凭君侯一念之间,单看君侯想要做五部共主,还是想继续做您的小王女。”
僵持之际,帐外骤然传来一阵骚动,间或夹杂着一声弓弦锐响,还有扑羽和鹰鸣之声,两人忘却了对峙,同时望向大帐门口。
帘幕被猛地掀开,一名桑顿八里卫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手中还提着一只不断挣扎的白隼。那隼的一侧翅膀上,赫然插着一支附佘制式的羽箭,鲜血顺着雪白的尾羽,一滴一滴地流到地上,融入深红色的毡毛毯中。
“禀亲王。此隼试图闯入中军,已被属下射伤。只是……”她顿了一下,迟疑道,“射击之时,另有一只金鹰自高空俯冲,似是淳于将军所驯的‘穿山凤’。因识得此鹰,属下未敢下杀手,将其活捉。”
仿若应和着她的话,另一只大鹰果然慢慢踱了进来,不是关西附佘常见的品种,眸似金刀,喙如弯月,是守江金鹰。守卫不会看错,守江附佘数千里之遥,这样的金鹰有且只有一只,属于客死异乡的淳于岚皓。她走进来后并没有奔着乌夜啼去,也没有找人,漫不经心地在营帐角落里停下,一只脚立着,慢条斯理地梳理羽毛,一副高傲之状。
贺兰琼林对这位死去的前同袍似乎不甚上心,她只是倦怠地挥了挥手,“人都死了,鹰想必也为北地所获,如今就是战鹰,想必是受了惊误打误撞飞进来的。都拿去杀了。”
“且慢!”陆寻英这回不得不开口了。
“怎么,你认识这鹰?”贺兰琼林侧头看他一眼。
“……鹰是我的。”陆寻英掂量半晌,决定实话实说,“叫乌夜啼。”
这引起了贺兰琼林的些许兴趣,她亲自从侍卫手中将乌夜啼捏过来,或许因为疼痛失血,或许因为主人在侧,乌夜啼停止了挣扎。
“这白隼在关西少见。”贺兰琼林上下扫量着,“你一个小小副将,能弄着这样的好鹰?”
陆寻英随口半真半假地扯谎,“我是家里独子,母亲爱重,这鹰就是她留给我的,关西只有这么一只白猎隼。”
贺兰琼林嗯了一声,目光仍然在隼身上不断逡巡,最终落在了它腿部一个极不显眼的皮环上。
她伸出戴着金戒的手指轻轻一拨,一枚用油革鞣制的黑色信筒便显露出来,极小,若非仔细观察,或早有所知,决计看不出来。
贺兰琼林捋开乌夜啼的羽毛,取下那封信筒。她没立刻打开,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陆寻英,“你走时这鹰留给谁?它方要强闯中军,必然是来寻你。不管是谁,他都害了你了。”
“他既知我在此,君侯……这样做就必然有他的道理,他不会害我。”
贺兰琼林笑了,“什么人值得你这样信任?”
那个名字在陆寻英舌尖上温存地滚动一圈,又落回去,“……不过是军中一个故人,素为我同袍,抵足生死,今我出使女君帐下,他派出此鸟,必然是军中有要你我立刻知晓之事。”
贺兰琼林盯着他,好像在看他有几分可信。陆寻英毫无惧色地回望过去,他当然知道自己将乌夜啼留给了谁,也自然因此知道谁寄出了这封信。
他对那唯一一人,竟有种无端信任。
贺兰琼林看着很大方地将信筒递给他,“你拆?”
陆寻英浅笑,“君侯拆。”
贺兰琼林眼中的杀意稍稍退却了几分。她低头,用指甲划开信筒的火漆封口,抽出了里面那张薄信笺。
信上字迹潦草,犹带血迹,显然是在危急关头写就。贺兰琼林并非完全不识北地文字,她凝神看了片刻,表情慢慢由平静转为惊诧。
陆寻英静静地看着她,知道如今,成败、生死,皆在这贺兰琼林一念之间。
帐内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贺兰琼林猛地将手中的信笺攥成一团,大步走向帐中央的兵器架。
她没有再看陆寻英,也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从架上取下了一副鲜红的轻甲,又拿起了一柄比寻常弯刀更为狭长的战刀。
“传令!”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严,瞬间传遍了帐内帐外,“桑顿八里,全军披甲!”
不过片刻,一支身披雪白战袍的洪流已在帐前集结。
临走之前,贺兰琼林最后看了一眼陆寻英,眼神复杂难明,
“看好他。”她对门口的守卫留下命令,随即掀开帐帘,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陆寻英走到帐口,掀起帘幕的一角向外望去。
雪已经停了。朝阳将天边染金。贺兰琼林翻身上了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赤红的盔甲在雪地里如同燃火。她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直指东南……贺兰明珠后军与粮草大营屯地。
战号嘹起,兵锋出鞘
陆寻英放下帐帘,帐内重归寂静。他缓缓走到主位旁,拿起那把被贺兰琼林遗落的黄金匕首,在指尖掂了掂。疲惫感几乎要淹没他的口鼻,他无力地跌坐回去,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手边,是贺兰琼林刚丢下的那封信,上面是几个简短的字。
“贺兰明珠已入天啸谷围场,可击其后。”
由于我希望尽量在撰写南通小说的时候,保持女性的主体性,这一段情节数易其稿,完成得极其艰难。
对我来讲有一个问题是严肃的,那就是“弑母”的贺兰琼林,是否在表达一种女性互害呢?但我的最终考量是,不是这样。
在这篇小说里,男性可以互害,这是他们主体性的象征之一。小陆坑了老许,萧祁瑾这个狗登西又坑了关西全境,陆玉晓为了保存家名,对二十年的老友和徒儿见死不救,这使得他们成为真实的人。
如果在女性之中营造一种全部都是互帮互助,而没有真实的竞争、杀戮、背叛的,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氛围,那么就未免太过虚妄了。
我不希望我的女性书写最后是这样的。女性也一样会争权夺利,会背叛,会残虐,这也是她们主体性的象征。最后的最后,我虽着意边缘书写(少数族裔,边疆文学的显现,女性的塑造,不受关注的文明和语言,被压抑者的愤怒呼叫),但我不希望我的叙事被任何边缘主义所绑架。
故事就是故事,因为贺兰琼林是这样的人,因为李静媚是这样的人,因为陆寻芳是这样的人,她们的一切举动,在本书中都有迹可查。
此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6章 打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