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灾年

末冬,周陵才不情不愿下了几场雪。京郊流云观的香火早已冷寂,只剩下檐角残雪融化时,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许华严选择在此地会客,正是看中了这份无人惊扰的清冷。自登任尚书令以来,他的府邸内外,便不知多了多少双来自宫中的眼睛。

起初他不在意,只觉得是前朝明德帝留下的根苗,如今不便更改旧制。如今知道是萧祁瑾也派人盯着。

他抵达时,寒江城的淮瑶已在观后的小亭中等候多时。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衣,未施粉黛,只在发间簪了一支小小的银钗。面前,一局残棋,身侧的红泥小炉上,一壶清茶。

水汽氤氲,将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衬得有几分模糊。

即便听到脚步声她也并未立即起身,素手只将手里最后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尚书令,”她的声音平静,像是雨雪敲着檐下,“你来晚了,我同真阳子道长手谈了几局。”

许华严在她对面坐下,将身上鹤氅的寒气散了散。“宫中议事,脱不开身。”他答道,目光落在棋盘上。

那是局凶险的围杀之势,黑子眼见着落了下风,却在外围布下一张细密的网,正等着绞杀白龙。

淮瑶也不说话,由着他静静地看一会儿方再开口,这一回,声音里一点叹息,“关中情形比这棋局更险。”

她不再继续客套,将一封密信从袖中取出,推至许华严面前,

“这是家父让送来的。奏疏上的灾情,不到实情三成。他知天子是好忧心的人,可我久掌钱粮,我心里清楚,若是没人相帮,关中抗不过这一关。”

许华严展开信,信上是淮兵部沉郁顿挫的笔迹,墨迹已干,在雪光灯下难免黯淡。

大震之后,雪崩毁城,官道断绝,朝廷的钱粮十之七八尚淤在路上。而民间,因饥寒交迫,已有两股流民揭竿而起,一股以楚姓山匪为首,占据金鸾,金琼二关,这就南遏江楚粮道;另一股则由一个禅姓道士统领,聚拢了数万灾民。

“民变已起,势头一日比一日凶猛。”淮瑶的声音很轻,她一手攥在袖子上,秀致的眉头皱在一起,显出那样独属于女子的秀美、淡澈。

“许尚书,关中这么些年来,北临关西,南拒江楚,也算是朝廷门户,天子腹心,这么舍了,未免让我们寒心。”

她比她哥哥说话更清淡,不下重语,饶是这样,许华严只觉得一种难言的悲凉——不单是为了政局。

“陛下……不会舍了关中。”他过了会儿才开口,可自觉声音干涩,没什么说服力。

“一月之内,关中上书十三封,不见半点回信,这话我怎么信呢?”淮瑶苦笑着回望。许华严将信纸缓缓合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法说萧祁瑾是想关西想得夜不能寐,出关去一月不见影踪,尚书台的奏报堆了若许高,能动的钱粮许华严动了一遍,剩下的他自己从学生里,从文书院里,甚至从自己的家财里筹措。可是口子堵不上。再不能动的,都等萧祁瑾回来示下。

而萧祁瑾才从关西回来。

许华严想到这,沉默了许久,小亭子内只剩下取暖炉火中,炭块偶尔爆开的轻响。

“陛下……方巡关西军回来。”他最后只能这么说,“我尽快将这封奏折送到陛下手里。”

公事谈完,两人之间多了份不尴不尬的气氛。淮瑶点点头,又说,“那就劳烦尚书令了,我不便在京中多留,以免陛下忧心尚书令和藩镇走得太近。”

这话别有一丝幽怨,许华严知道她指的是那桩被君王亲手撕毁的婚约。这事亘在两个人中间,没法解释,无从说起。像一根锥入骨头的冰针,疼得厉害,可是一旦追寻,却又了无痕迹。

无心惊鸿雨,有意引山风。

许华严张了张口,似要说什么,可淮瑶伸手止住他,“不妨,尚书令,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您如今身居高位,自当谨慎些。”

她垂眸给自己定过婚约又匆匆撕毁的男人倒杯茶,渐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神色。

“抱歉……”许华严想说什么为臣者当思君之忧,想把自己说的学的讲的那些大道理当挡箭牌,以免被心爱的女子看穿自己,由是只能噤声,独剩这一句,声音里的疲惫难以化开。

淮瑶冷似秋水的眸子里多了些怜悯之色,“许尚书,你如今是百官之首,也是天子面前最显眼的一块靶子。有些事,你退不得,也让不得,淮瑶明白。”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冰冷的雪风吹动她的衣袂。

“你是京中诸世家领袖,陛下忌惮你不比忌惮关中、关西更少,那位陆寻英在关外,或许他鞭长莫及,可你却是在陛下眼皮子底下。”

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以往的事,淮瑶概不纠缠,只说你我也算同僚,一在地方,一在朝堂,可关中究竟是陛下的关中。淮氏绝无二心,只盼尚书令在朝堂之上,能为天下苍生,也为关中数十万军民,多一分考量。”

她说完,便不再停留,向许华严微微一福,转身提灯没入了薄雪之中。

许华严独自在亭中坐了很久,直到茶凉透了,才起身离去。

他知道此事干系重大:淮瑶说得半点不错,关中是中原门户,淮兵部更是两代折冲抚正的肱骨之臣,关中乱,中原必危。何况萧祁瑾一回来,归渊、陆寻芳殉职,陆玉晓受辱,这些事情他尽数都听说了。

敢于剑指天子的陆寻英作何反应?正面相抗附佘数十年如狼似虎的关西军真的就甘愿吃这个亏,甘愿忍受此等侮辱?许华严不敢想,也没法接着想,但事情总是得做。

他连夜写的奏疏,中间没顾得上睡觉,可巧第二日是萧祁瑾回来第一次小朝会,他直接就捧书进了紫宸殿。京中第一书笔,尚书令许华严,他上书向来言简意赅,归拢一处,不过十二个大字。

以抚代剿,放权关中,调粮救民。

这话萧祁瑾必不爱听,他知道,可他下定了决心,要在君王猜忌和天下苍生中间,走出一条生路来。

由是,即便萧祁瑾用那种兼具猜忌和审视的眼睛看他,他也能毫无畏惧地回望。

“文光,你的意思是,让朕对那些乱臣贼子妥协?让朕将关中军政,尽数托付给淮氏?”萧祁瑾盯着他,仍称他的字,可字尾阴测测地,像蛇吐信子。萧祁瑾往日来是温吞,如今盘踞龙座,不似许华严初认识他那些时候,多了一份见不得的阴郁。

许华严叩拜于地,声音清朗又温柔,他同如今的萧祁瑾说话和同当初的萧祁瑾说话,并不曾有两样。

“并非如此,陛下。这是权宜之计。国库空虚,大军难动,关中事应当关中了,除了淮兵部,还有谁能理关中诸事?关中不缺人,唯一缺的是钱粮,中原虽也是灾年,毕竟强似关中,何不略施援手,宣抚皇恩?”

满座激起一阵细密的喧哗——中原、关中,两年灾馑,这话除了许华严没人敢说,皇朝为官,报喜不报忧本是常事,更何况萧祁瑾随他父亲疑神疑鬼,谁敢没事触他霉头。

许华严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不仅说了,往前他也都是据实奏报,不过那时候萧祁瑾心里关系着姬陆二家,故多少次都是视而不见。这一回,朝会之中,群臣之前,终于没法再躲下去。

萧祁瑾不说话,盯着许华严看,好像在琢磨这位君子缘何不肯发挥他那八面玲珑的圆融性子,将这事无伤大雅地揭过。

——毕竟将军政大权放还给淮氏,这是让他想想就睡不着觉的事。关西的陆寻英那一剑极大地刺激了他,他冷笑地开口了。

“文光,寒江城的淮氏女,旧情难忘?”

这话一出,众人变色。许华严不为所动,他眉毛都没抬一下,“不过儿女私情,陛下,如何能与公事相争。”

萧祁瑾没来得及答话,李静媚从武官列中开口了,“陛下,许尚书一心为公,或有言辞急切之处,也应容后再议。”

萧祁瑾那股无名之怒好像被她切阻,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这位既居中宫皇后,又统十万禁军的女子继续开口,掷地有声。

“关中百万灾民尚在水火,军国大事还需倚仗尚书台调度,您看呢?”

这回萧祁瑾彻底没了话说,他的目光在发妻和臣子之间来回扫过,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留许华严一人长跪于地。

朝会不欢而散。

文武百官们鱼贯而出,脚步匆匆,经过许华严身边时,或避之如狼虫虎豹,瘟疫灾星,偶尔投来一瞥,也不过是夹杂着同情与畏惧的目光。

许华严静静地跪着,这里远不如北地寒冷,风雪渐歇,檐角滴水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甲叶轻微摩擦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许尚书,”李静媚的声音清冷,“打算在这里跪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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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寒
连载中祝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