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暮野仍旧昏迷不醒。
陆寻英站在医帐的门帘外,听着里面军医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和汤药苦涩的气味,没有进去。雪光映着他苍白的脸,让他看起来多少欠缺人情,离奴原来在门口守着,看见他,恭恭敬敬过来请了几次,他没进去,只问。
“你家将军如何?”
离奴摇摇头,“服了药了,医官让等等看。”
陆寻英张口,没及说话,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木杖轻叩地面的声音。他一回头,姬策在他后面。
“他如何了?”这位参军说话发哑,陆寻英低头看了眼他的腿——青蜉蝣的解药倒是被许华严送到了,可雁回关大溃之后,到底救治不及,那支淬毒的箭矢几乎要了他的命,即便解了毒,也伤了筋骨。
姬策没藏着他的拐杖,大大方方等着陆寻英回话。
陆寻英答道,声音很轻,“高热退了,但元气伤得重,方才离奴说喝了药,军医让等等再看呢。”
姬策走到他身边,倚着门框,看着帐内那张毫无血色的睡颜。
“策哥,他为什么过来?”
“他知道你和你姐姐在这里。”姬策蹙眉,“他看见贺兰明珠的后军动了,猜着要么你,要么你姐姐,准定在那里。我劝他别去,再等一刻,他说……”
陆寻英静静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他说,于礼义上,我必须去救骁武将军,于情之一道,我得去救陆季棠。”
说完这句话,两人都沉默了许久。过了好些时候,风将他们的耳朵有点淬硬了,姬策才冷哼一声:“与你无关,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姬家男人向来都是些蠢货。”
这话说得刻薄,却不带半分真正责难,他最后才将目光转向陆寻英,“陆季棠,你最好是值得托付的人。”可说完这句话他又好像后悔了,很快挥手赶苍蝇似地赶陆寻英。
“你还有别事吧?先去看你父亲,好歹也是堂堂北地王,怎么能在天涯关望楼里待着。”
说完这句话,姬策转身进了屋里,好像故意为断绝他的念想,把门另关上了。那根乌木手杖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印记,很快又被飘落的小清雪覆盖。
陆寻英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风头刀一样地刮起来,快站不住,这才拢了拢身上那件大氅,转身向望楼走去。
他走得很慢,天涯关的雪路他近六年未曾踏足,却觉得比京城任何一条繁华的长街都熟悉熨贴。
萧祁瑾的车驾离去后,原本看守望楼的御林近卫早已撤换,取而代之的,是天涯关诸部队轮换,再加上陆氏亲卫。原有的“软禁”已然形同虚设——这里究竟是姬陆二家的地盘,没人会在这里堂而皇之地囚禁陆家人,更不用说是北地王本人。
陆寻英上楼去,却见父亲的影子在小室内闪动,萧祁瑾是早上刚走,他自然以为父亲是还没接到这个消息,不疑有他,便走进去,推开望楼那扇沉重的、未曾上锁的门。
室内炉火烧得并不旺,光线昏昧,将陆玉晓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陆玉晓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枯坐愁城,或是焦灼踱步。他只是安静地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块半旧的鹿皮,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而专注地擦拭着一领残破的、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赤红战袍。
陆寻英的脚步凝滞了,他觉出有东西堵在嗓子里,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自然认得那件战袍。即便它被鲜血浸透,被刀剑划开无数伤痕,被战火熏得焦黑,他也认得。
那是陆寻芳的战袍,张牙舞爪的金线狻猊犹在,煊赫威势,说来可笑,这东西是姬暮云绣上去的,洗过多次,金色有些斑驳。
“哪个多嘴的……”
他说了半句,没再说下去。陆玉晓开口了,“不多嘴,我也知道了。我派人取回来的。”
他面容淡静,似乎长女之死在他心里也未激起太过狂烈的波涛,唯有那只握刀的手,碰着那块残破的布料就是一颤,略微还可窥见其内心波澜。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我等既为将帅,自然没法指望次次全尸而还。”
陆寻英缓缓走上前,在父亲身侧站定,声音沙哑得厉害,叫了一声父亲。
陆玉晓没有抬头,也未停下手中的动作,仿佛只是在擦拭一件寻常的兵甲。他将一处凝固的血块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搓去,才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开口:“回来了?”
“……是。”
“越川那孩子如何了?”
“军医说……心脉受损,但性命无碍,只是不知何时能醒。”
陆玉晓“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在这种近乎残酷的寂然之中,他将那件战袍的每一个褶皱都抚平,每一个破口都细细看过,他坐得端正,脊背挺得很直,如同一座沉默而即将崩塌的雪山。
陆寻英只觉父亲虽坐在自己面前,离自己却很远,他抓不住,他无法向他问陆寻芳,只得委婉地提起一个问题。
“您的斥候回来,可有白火城那边的军情回报?”
陆玉晓这回终于停下了手,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战袍放在膝上,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陆寻英出来时候正是午后,北地天黑得早,渐冷的天光之下,他眸子发灰,好像炭火即将燃尽。
他将自己最后的这个儿子怜惜地、仔仔细细打量一遍。
“军情自有姬策去理,你不必操心。”
他避而不谈,目光却在陆寻英苍白的脸上逡巡不去,那眼神里有刀锋般的锐利,也有一闪而过的、深藏的痛楚。
“你呢?多久没睡了。”
这话这陆寻英没法答,陆寻芳一死就要了他半条命,这几日压着恶心跟萧祁瑾虚与委蛇又额外用了半条。正经合眼倒是有三四天没有合过,因而陆寻英垂下眼帘,没有回答,也没反驳。
“你先去。”陆玉晓挥了挥手,“回去歇着。你刚从战场上下来,又与天子周旋,心力交瘁,该好生睡一觉。”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茫茫的风雪之中,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等越川醒了,北地的事,我们再从长计议。”他的声音此时有了点力量,“有仇待雪,有敌待杀。北地凡是能领兵能喘气的,都叫他们回去养精蓄锐。”
陆玉晓向来是轻描淡写的人,十几年前在小鹰山缺失去母亲如是,六年前失去挚友和当亲生儿子看待的姬暮云时如是,如今失去陆寻芳,依旧这样。
陆寻英有时会怀疑,对父亲而言,那些消失无踪的痛苦都去了何处,还是因为北地太过严苛,没给任何人留下软弱的关口,使其能够重新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他看着父亲那比风雪还要萧索的侧影,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转身退出望楼。
门扉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室内那令人窒息的氛围。陆寻英倚着冰冷的城墙砖,日色已暮,天空已全然转成浅灰色,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
而后是泪水,他蓦然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用袖子抹了两回,没抹净,就掩着脸下城楼,就着冰冷的雪洗了两把,睫毛上全是水珠,很快冻结,将他的嘴唇冻得没半分血色,与苍白的脸颊几不可分。
他在北地尚且没有官邸,天涯关时住的姬策屋子,后来同姬暮野住一起,如今不知去往何处。他若是想找个住处空屋,只需要问问身边守卫亲兵,不过他此时不想同任何人说话。
他迈步起身,双脚像是被灌了铅,却又好像不受控制,又回到那间弥漫着草药煎煮气味的屋子前,一点殷红的血竭泼了,红色碎雪般洒在地上。幸而姬策已经离去,没人留下来嘲笑他。
只有离奴守在门口,看见他回来,极有眼色地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为他掀开了门帘,对待自家将军一般为他解了剑。
帐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姬暮野仍旧安静地躺着,胸膛平稳地起伏,呼吸绵长,似乎只是睡着了。陆寻英让离奴下去歇着,又挥退了帐内的其他亲卫。
“后半夜我来守吧。”他说。
“侯爷,成吗,您也歇着吧。”离奴眼里一点担忧,陆寻英笑了,“怎么不成,我难不成能暗害他?”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别叫侯爷了,叫将军吧,二爷也行,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字,免得惹人笑话。”
离奴应了一声。陆寻英挥挥手,“没事了,出去吧,你们也熬了挺久了,明天早上来换我。”
姬暮野全然不知,仍旧安静地闭着眼睛,任由陆寻英打量他额角的新伤,看他紧锁的眉头在梦中仿佛也背负千钧重担。
陆寻英将火炉里的火拨旺了些,将身上那件被雪浸湿的大氅脱下来,随手挂在一边的兵器架上,只着里衣,在床榻边上躺了下来。
他真不是有意要睡觉,认认真真地给姬暮野守夜,但不多时受不了这可怕的岑寂,微侧身子将手指尖贴上姬暮野有点发烫的颈侧,很快觉得自己也热起来,不知是被他蒸的,还是自己在外头吹多了冷风。
月亮逐渐越过封死的窗,将清光彻骨遍洒,父亲的、姐姐的,还有姬暮野的脸交替闪现,他一时神思混沌。
有只滚烫的手掌不知何时盖上他的额头。
耳边传来一只沙哑、悠长的歌,他听不懂歌词的意思,从那些喉颤之中分辨出是附佘话,又从姬暮云、陆寻芳和他们的儿时笑闹中听出那个唯一的词。
吾之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