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雪停

那杆长枪的枪刃冷如悬冰,死死抵在他脊骨上,陆寻英战至此时,又因为陆寻芳和姬暮野的事情动了心火,哪里受得了这一下,当即踉跄一步,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他口中散开淡淡的腥甜味儿,艰难抬头,望见宫灯光影,昏昧摇曳,他尚未看见萧祁瑾的脸,先看见自己父亲的脸,失望、惊惧、混杂着雷霆之怒。

“孽子。”陆玉晓的声音压抑着,从牙缝里生挤出来,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向陛下请罪。”

陆寻英静默良久,不过,他没有跪,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凤眼,此刻平静得如同一潭冰封的死水,刻骨皆是凉薄。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挺直了被枪刃压得弯曲的脊背。

“父亲,”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这座压抑的望楼里,“孩儿何罪之有呢?”

“何罪之有?!”陆玉晓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长枪又向前送了半分,“你挟持君驾,矫诏发兵,此乃谋逆大罪!你要将我陆氏百年的忠贞,将这北地十万将士,尽数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听着忠贞二字,陆寻英毫无预兆地笑了,但凉薄未从他面容上淡退,反而成为一种近于堪破生死的倦怠和疲惫。

“父亲,归渊老师战死,姐姐下落不明,姬氏主力被围,姬暮野生死不知,参军姬策重伤,天涯关坐困愁城……百年忠贞,就换如今这些?”

“你……!”陆玉晓语塞。他为示忠诚而来,却被亲生儿子堵在了这座关城里,成了谋逆大罪无可辩驳的同党。萧祁瑾降罪之时,他尚不知白火城外的惨败,更不知长女如今尸骨难寻。

如今他听这些话,觉得是一盆冷水兜头倾倒在他头上。

他手在发颤了,可萧祁瑾的目光芒刺般地蜇在他后背上,让他不得不接着说下去,

“住口!”他厉声喝道,“无论如何,君臣大义不可废!你今日之举,正是取死之道。”

“君臣大义?”陆寻英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也更冷,他没再辩解什么,“……罢了,父帅,您觉得儿子该死,就取我性命也无差错。”

阴影中的帝王不动,兀自坐山观虎。直到陆玉晓握着枪杆的手颤抖不休,眼中燃烧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的痛苦与茫然所取代。这位北地征战数十年的宿卒,在失去了好友、腹心和世女之后,第一次不知去向何处。

枪刃在陆寻英苍白的脖颈上划出一条淡淡的血线。

但那御座上的帝王已经渴饮了他们的挣扎和恐惧,那个温吞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萧祁瑾探身向前,露出半幅苍白的面容,望楼里烛火黯淡,因而显得他有些鬼气森森。

此时,他已不见数日之前被陆寻英扣押的狼狈之色,灵犀子和赵延一左一右站他身侧,好像给他壮添声威,甚至于他穿上了天子的服制,十二冕琉在灯火下闪着幽光。

他不看陆玉晓,目光平静地落在陆寻英身上,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旧友,又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破碎的珍玩。

“季棠,你我二人,何至于此。”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威压,瞬间将室内凝滞的空气又压实了几分。

他绕过心神不定的陆玉晓,一步步走到陆寻英面前,直到最后,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尺。

“季棠,朕总是想着要念旧,念你我二人少年相交,念你在京中几次相救,念你从龙之功,本想着就这样相安无事。”

“可你今时今日,真是伤透了朕的心。”他轻轻叹了口气,就好像确实地在为此感到痛心,

“挟持君驾,是为不忠;矫诏发兵,是为不臣;悖逆生父,是为不孝。季棠,这三桩大罪,哪一桩不足以让你吃这掉脑袋的一刀?”

他说到这毫无预兆地停下,好半天没再继续,降真香和长生香纠缠在一起浮空飘散,一种让人心里发呕的甜腻味儿。

陆寻英迎着他的目光兀自笑得讥诮凉薄。

“陛下要定臣的罪,何患无辞。”如今,他自觉透过萧祁瑾那双眼睛,透过那些诗酒唱和,心轻万事的岁月,已窥见底下的骷髅。

他继续迎着萧祁瑾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启唇,“只是臣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解惑。陛下坐视北地危局,迟迟不肯发兵,陛下到底是附佘的陛下,还是中原的国君?”

“放肆!”萧祁瑾身后,灵犀子厉声喝道。

萧祁瑾却只是摆了摆手,脸上那温和的假面没有丝毫破裂。“季棠,你这话朕听不明白。军国大事,岂能因一人之死生而轻动。朕谨慎用兵,难道还要受这指摘?”

他说话云淡风轻,陆玉晓却从他平静的眼底捕到一闪而过的、毒蛇般的快意。

他觉着心沉了下去,往不见底的深渊里掉,最终要去哪里,他不知道,只是全身冷得厉害。

他看着自己倔强的、宁折不弯的儿子,又看看眼前仿若温和,实则心如铁石的新君——他曾以为姬明钰是杞人忧天,他以为只要足够隐忍,足够忠诚,怎么也能在北地求得一线生机。

不过现在他明白,他也错了。那把屠刀始终是悬在陆家头顶上的,帝王衾枕,卧榻之侧,哪有旁人酣睡的道理?即便装得再像狗,人也终归是人罢了。

一阵剧烈的无力感袭来,陆玉晓手中的长枪“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在金砖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在陆寻英震惊的目光中,这位镇守北地数十年的雄主,缓缓地、沉重地解下了腰间象征着北地最高军权的帅印,又摘下了那柄跟随他半生的佩刀,将它们整齐地放在地上。然后,他撩起战袍的下摆,朝着萧祁瑾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挺直的脊背,在那一刻仿佛被看不见的大山压垮,显得无比苍老。

“陛下,”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再不复往日的威严,“今日之事,皆是老臣一人之过。”

“老臣教子无方,放纵了凌霄、季棠二姐弟,致使他们不听圣人军令,做出此等背恩忘义的大事来,凌霄生死不明,季棠身上有伤,若陛下念着前朝恩义,怜惜老臣,只罚老臣一人。”

萧祁瑾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倒是站在一边的灵犀子,饶有兴趣地盯上了这个方向,眼珠转了转就转到陆寻英身上。

陆寻英万没想到,自己父亲会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一时间怔在原地,反应过来了,很快冲上前去要拉,“父帅,此事与你何干?!我陆季棠一人做事一人当!”

但陆玉晓只是按住了他的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眼神看他,轻轻摇了摇头,他低声在儿子耳边开口了,一半北地官话,一半附佘土语,由是,能向那坐山观虎的至尊掩盖一二。

“保全你,就是保全北地,父帅年纪大了,他不会拿我怎么样。”

这时候,萧祁瑾终于才笑出声来,他走上前,亲手扶起陆玉晓。

“北地王一生忠勇,朕岂会不知。文安侯兵谏之举,虽有违君臣之道,但其心可悯。”他话锋一转,眼中寒光一闪,“然国法无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将北地王带下,暂押于望楼之内,听候发落。”

这话说出来容易,可眼前这是卫戍北地数十载的大帅陆玉晓,何人敢去动他?赵延等人都受过陆寻英的恩惠,又是初来乍到,更不用说军衔远远低于陆玉晓,这就让望楼之内,一时间陷入些诡异的寂静和尴尬之中。

直到陆寻英自震惊之中恢复过来,他望向父亲,后者的目光淡然,不知堪破了什么机巧,见陆寻英望来,点了点头。

他的口型是,“按他说的办。”

陆寻英这时候也从方才那热血冲头的境地里反应过来点,扫一眼还在站着的这些人,开口点名。

“赵家三哥,父亲就托付你了。”

赵延别别扭扭地走上来,好半天才磨磨蹭蹭地带着陆玉晓走下去,说是囚禁,实际上就是在望楼里开辟一个房间单独居住,毕竟,也没人敢真正“囚禁”这位北地王。

尼楚赫虽死,贺兰明珠不肯走——她太老了,这是她最后一次能够一统北地的机。萧祁瑾也不肯走,他巡视未完,不愿让此事匆匆了结,弄得他丢失帝王体面。陆寻英没法走,他父亲被扣,姬暮野躺在医帐里生死不清楚。

破局之机,来自千里之外。僵持的第五日,一骑来自关中的信使拼死冲破雪线,叩关而入,呈上了尚书令许华严的泣血奏疏。信中言,关中大震,雪崩毁城,灾民百万,流寇四起,恳请圣驾即刻回銮,坐镇中枢,以安天下。

这封奏疏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

萧祁瑾览毕,长叹一声,面露悲悯之色,当即下诏,称国事为重,不忍因一人之过而误苍生。他下令将陆玉晓暂且禁足于天涯关帅府,由北地军自行看管;又削去陆寻英文安侯的之爵位,令其戴罪之身,暂摄军务,顶他姐姐骁武将军的名号,待平定附佘之后,再亲自入京领罪。

旨意一下,天子车驾便在次日清晨匆匆离去,那浩荡的仪仗来时如乌云压顶,去时却如潮水退散。

天涯关的雪,次一日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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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寒
连载中祝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