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英未及答话,他只抬头瞧着姬策,惨然一笑。
“策哥……”呼吸的每一声都艰涩,“我姐姐的旗和战袍在他们手里。”
姬策脸色白了白,很轻地反驳,“胡说什么。”可他眼睛里分明又有种冰冷的了然。
陆寻芳,那个他恨了六年,也曾视若亲嫂的女人,用一种最惨烈、最不计后果的方式,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壮举——她以自身为饵,以数百精骑为代价,轻取了纳穆部女亲王尼楚赫的性命,打乱了贺兰明珠的后军,硬生生砸碎了附佘大军看似牢不可破的阵型。
正因为此,他和姬暮野才得以抓住那个稍纵即逝的破绽,才得以此刻站在陆寻英面前。
他张张嘴,想像惯常那样说点什么刻薄话,可雪风灌进他喉咙深处,他半个字也说不出了。
“都是疯子。”他最后有些沮丧地总结道,“快走,回天涯关,不然都死在这儿。”
这话不假,在他们身后,乱军并未因尼楚赫的死而停歇,整个战场化作了一座混乱、庞大的血肉磨盘。溃败与杀戮在同时发生,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裹挟着恐惧与疯狂,朝着四面八方奔逃。
失去了指挥的军队不再是军队,而是一群被死亡追赶的野兽,他们冲撞、撕咬,将挡在面前的一切,无论是敌人还是同袍,都要尽数毁了才肯罢休。
玄甲军如同一道黑色的堤坝,在混乱的战场上顽强地抵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乱流。士兵们疲惫不堪,许多人的刀口都砍卷了,所幸军纪严明,训练有素,这让他们即便在乱军洪流之中,依旧能保持着紧密相挨。几名百夫长都将目光投向他们沉默的主将。
可是姬暮野半字不吐,这不寻常——在北地诸将中,他确以寡言冷淡知名,但此等大事关头沉默却不像他。
自他将陆寻英从尸骸中扯起的那一刻起,他就半字没再说过,姬策叫他也不吭声,一手稳稳托着陆寻英的后背,青筋从两腮边鲜明地暴露出来。
除此之外,皆是静默。
姬策只看得见他的背影,离奴和秦川一左一右地护卫在他身侧,交换着担忧的眼神,然不敢开口发问。由着他端坐在“纵千山”的马背上,一手紧握缰绳,另一手死死环住怀中那个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将他完全护在自己的大氅和胸甲之下。
雪花落在他未戴头盔的发间,融化成水,顺着他脸颊棱角滑落,很快凝固,在肩头玄色铁甲上成一道冰光。
陆寻英被他抱着的时候,感到自己仿佛在一片冰海中浮沉,时而清醒,时而沉沦。外界的喊杀声与风雪声都变得极为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化作一种单调而持续的嗡鸣。
他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疼痛,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只是随着马背的节奏,一下一下地颠簸着。
紧贴着他那副冰冷的甲胄之下,有一颗心脏正在擂鼓般地跳动,蛊惑人心的热度。陆寻英下意识地往那边靠,闻到熟悉的北地风雪和铁锈混合起来的气味。
在那种气味里,他心神大松,一时间忘却了他所见过的一切恐怖的东西,因而感到近乎荒谬的心安。
他不再去想那面残破的帅旗,也不再去想远在天涯关的萧祁瑾,转而放任自己沉入那片黑暗。
他喃喃地说了句什么。
“姬越川,就这样死了也好。”
过了好半晌,他才听见姬暮野回他,声音冷而发干,因而不可质疑。
“不会,别怕。”
姬策本来在后头压阵,看见他俩这幅德性,差点摔了手里的马槊。
虽则从乱军中脱身不比从泥沼中脱身容易,但北地军受陆寻芳之死刺激,战意正狂,贺兰明珠的后军又骤失主将,无头苍蝇,更不用说旁边还带着一个隔山观火的贺兰琼林。虽纠缠了颇长一段时间,两军终究还是缓慢地脱离开来。
一小股尼楚赫的亲卫在后面穷追不舍,姬策急了,将战犬全部放开皮绳去掉嘴套,放入骑兵队伍中,全速撞过去,虽然代价惨烈,终于彻底摆脱了贺兰明珠后军的追击。
全军不敢歇息,接连跋涉半日,天涯关巨兽般的影子才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匍匐不发,等待她伤痕累累的子民。
关下无人守卫,陆寻英本来在昏沉中,余光瞥见空荡的城楼,心跳了起来,像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
“你没留人驻守?”姬策从后头赶上来,“好大的胆子,天涯关有失,后方要不要了,天子要不要了?”
后方没及激起什么反应,说到萧祁瑾,陆寻英苦笑一下,姬策心头疑窦丛生。
“……怎么回事?”他轻声问。
“我扣了天子才出来的。”陆寻英答,在他耳边,姬暮野的心跳声丝毫未乱。
姬策又是沉默了一阵,“胆子够大。”
“没办法,我不能看着我姐姐和你们死在外面。”
“谁看着萧祁瑾?”姬策很快接受了这件大逆不道的事情,不如说,他本身就对天下至尊这个概念缺乏理解,就这么自如地改换了称呼。
“我留的姬珑。”
“行,他算靠谱。”
姬策越过姬暮野的马头——对此人一语不发的做派终于忍耐到了极致,“姬越川,怎么了,半个字不说的?”
陆寻英的心脏漏了一拍,他分明觉出,原先环抱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不知何时已变得散乱、微弱。于是他抓住那仅有的一缕清明,下意识回头去看姬暮野。
温热的液体从上方滴落在他冰冷的脸颊上。陆寻英心里一惊。
“姬越川?”他喊了一声,姬策这时候也觉出不对,他勒住马缰,“姬越川!”
更多的、温热的液体。
不是汗水,带着一种温暖甜腻的铁锈味儿,他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姬暮野忍痛的眼睛,那双总是深潭水般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血色翻涌,额角的伤口重新裂开,染红他大半张脸。
他长久看着陆寻英,好像要说什么,刚张口,一口滚烫的鲜血喷在陆寻英白衣服上。他用最后的力气摆正了陆寻英的身体,而后猛地一晃,从马上轰然滑落,一棵树一样栽倒进雪地里。
时间静止了一刻,天涯关大门未启,沉重的黑铁冷峻地站在雪地上注视他们,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立当场。
那口滚烫的鲜血却烫醒了陆寻英,将他从失魂落魄的深渊之中一把提了出来。他气血上涌,心口剧痛,硬是咬牙闭气一刻,强压回去。再睁眼,那种惊人的痛淬炼出一股冰冷刺骨的清明,他跟着跳下马来,原本有些恍然的眼神转瞬锐利如刀。
“去找医官!”他推了一把秦川,抢在姬策前面说出了这句话。
不是陆家二公子,不是陆寻芳的弟弟,不是挂了个虚名的文安侯,而是这只军队的主心骨。
“离奴,送你们将军去医帐,看好你家将军,无论何人阻拦生事,哪怕是朝廷禁军,就地格杀无论,让管事的找我回话。”
他声音里中气依然不太足,但所有围拢过来的人都听见了,混乱的场面也被镇住,几位副将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抬起昏迷不醒的姬暮野。
“策哥,你也去。”陆寻英轻声道。
“……你怎么办?”姬策反问,他面上看着不显,手心早就攥成拳头,手臂上的青筋连着刺青都暴露出来。
陆寻英的眼神错过他,望向城头望楼,被笼罩在风雪之中。
“姬陆两家有一家能担这事就够了,策哥。你先去看越川。”
“万一你有闪失,我没法跟你姐姐交代。”
“不会。”陆寻英摇摇头,“萧祁瑾不傻,他不会在这里跟我们撕破脸。现在军中乏人主事,咱们两个不能一起进去。”
姬策锋利的唇线抿得发白,“若是你没法平安出来,让姬珑报信……我带人进去。”
陆寻英说罢了要说的事,见了所有不可转圜的局之后,倒生出点轻松来了,他眉心松开,“策哥,杀头的事,你也要做?”
“你陆家人敢,我姬家有什么不敢。”姬策凝视着众将士簇拥姬暮野下去的方向,“是你说的,天下失德,群雄当共逐其鹿。”
陆寻英轻轻地嗯了一声,而后,他轻声道,“策哥,我去了。”
他不再望着姬暮野那边的混乱,不再看姬策,只是独自一人拖着疲惫、染血的身体,一步步走向那座高高的望楼。
有风穿过城墙,在其中尖锐啸鸣。
但陆寻英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实处,无比决绝。
他看见归渊在这座城楼上殚精竭虑,夙兴夜寐。他是北地罕见的风雅人物,温和忠贞,十几年来是陆玉晓的腹心头脑。
他看见十八岁的陆寻芳,在这座城楼上头次取下纳利尔女亲王的头颅,她生就是天里的红鹰,从自由自在中来,到自由自在中去。在红鹰之下,苍狼轻快地追逐着她的脚步和影子。
他想起姬暮野的哥哥姬暮云,与陆寻芳正正好好是同岁。如今他们在同一个地方,时隔六年,绝境的红鹰和小狼王终于在一处安歇,他们生同衾,死同穴。
他看见生死未卜的姬暮野,看见和姐姐一起再没有回来的兰宁,看见姬策紧皱的眉头。
陆寻英在望楼前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他想起萧祁瑾在京都锦绣繁花里那个窝囊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这些人的命他一个也赔不起。
奇怪,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们花了这么长时间弄明白,又花了这么长时间去接受。
望楼的大门在他面前洞开着,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张开的血口,里面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陆寻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昏暗的室内燃着数盏宫灯,光线却依旧晦暗不明,将廊柱上的盘龙雕纹照得狰狞可怖。他刚踏入一步,一杆长枪的枪刃便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探出,重重地压在他的脊背上。那股千钧之力几乎要将他的脊骨当场压断,枪刃的寒气透过层层衣袍,阴冷地渗入骨髓。
他踉跄一步,艰难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充满失望与雷霆之怒的眼睛。
手持长枪的,正是北地王陆玉晓。
“孽子!”陆玉晓的声音压抑着,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跪下!向陛下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