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破围

乱军自谷口滚滚而来。

陆寻英本在后军压阵,此刻带着离奴驰入中军去看,正是附佘败退之众,披甲不整,面色惊惶,眼底唯有逃生的狂乱。陆寻英未及带战俘细问,双方已在狭间道撞上,短兵相接,铁骑厮杀。

陆寻英没精力去想太多,一时间面前刀光已如血泼,乱流飞溅,兵势如同血河,若非一样的衣甲,几乎瞧不见自家军队何在。

耳畔,也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最兴奋的倒是离奴,这孩子常跟姬策,姬暮野二人,被姬暮野调(1442 tg)教出不世出武艺刀法,又向姬策处学来一身冷心冷胆,故而战况越是纷扰复杂,杀人越多,反而越激他浑身胆识,这孩子此刻驾马紧贴他身侧如同贴着自己的将军,眼中一蓝一碧两个瞳仁儿映出血光,说话的模样近乎亢奋。

“侯爷,这些人可不单是退,分明是乱了。这逃得比谁都快,仿佛见了鬼!”

陆寻英此时尚有心思跟他调笑一句,“怎么说,难不成是你家将军杀出来了?”

离奴举刀拨开几名踉跄奔逃的士兵,又将他们送到陆寻英剑尖底下,他们几不反抗,似乎失了心智,只是反复嚷嚷一句话。

“说的什么?”

陆寻英的剑洞穿一个士兵的心脏——他久居关内神都,不大通故乡胡人言语,倒是离奴明白,他侧耳又听了一会儿,才砍瓜切菜地将这些残兵都砍倒,但脸上,现出极为震惊的神色来。

“……尼楚赫,死了?”并非是肯定句,连他自己都不敢确信。

纵横兰啼关外近十年,轻易取走姬暮云性命的尼楚赫,死了?

陆寻英将剑横在身前,“乱兵谣传,岂能取信?”

可仿佛是瘟疫一般,这消息在兵潮中持续疯传,传得陆寻英心口发紧,当然不是由于尼楚赫的死,而是他不知这样的战果,要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获得。耳闻流言本也确实不该取信,可那些士兵们眼中的恐惧却分明又不像纯粹的流言。

离奴唇角上扬,眼中带着一丝戏谑般的狂喜,“侯爷,您听见了,他们都传着尼楚赫死了!”

这一回,陆寻英没再回话,他只挥剑斩退扑来的敌骑,那种未明的隐忧却始终攒动不休,他觉得有些什么东西毛毛燥燥地堵在心口。

眼前的大军失去了柱石,附佘军心溃散,他得以带着天涯关众人势如破竹般驱马疾行,力图看清究竟,辨明谣言的源头。

血腥气愈发浓重,耳边尽是哀嚎与盔甲的碰撞。

尼楚赫破碎的战旗没有夺得陆寻英的眼光,先落入他眼中的,却是一面熟悉的绣金战旗,只剩下半个大字。

即便如此也足以陆寻英一眼认出,那是他姐姐的旗。

旗杆已经断裂,布面被箭矢穿透,血泥与火焰混杂,将原本的墨色狻猊纹染得模糊不清,旗下,尸骸堆积,横七竖八的士兵倒卧在血泊之中,那面残损的战旗却被拥得很高,如同战利品。

离奴的笑声在喉咙里顿住了,他的声音分明开始发颤。

“侯爷……?”

陆寻英没回,事实上,身边的离奴已听不到他的呼吸声,一种恒久而恐怖的神色,于他脸上凝固住。他喉头滚动,发不出声音,整个人仿佛跌入无底深渊。

他忘记了挥剑,忘记身侧敌人仍在拼杀,只是死死盯着那面飘荡的残旗,还有她姐姐半面战袍,火红的,一簇狂燃的火般在风中动摇。

他连姐姐都叫不出来,乱军仍在持续翻涌,可在陆寻英眼中,天地只余此一幕。反应过来时,他的剑早已连柄捅进面前敌骑的胸口,用力之大,将其整个撞下马背去,连那匹骏马都被当场掀翻。

但陆寻英只觉得干渴,喉咙里好像有火在烧,有刀在割,他发不出半点声音。从离奴的方向看,他脸色白得像石像,听不见离奴从身后喊他,身周酣战惨烈,也全不当存在。

天底下好像只剩那面在在血污与泥泞中翻卷的旗,再有,就是跟她姐姐战袍同色的那面绣金旗帜。

他没有下令。没有回头看离奴,也没有去看身后尚在厮杀的、忠于他的天涯关守军。

只是电光火石之间,身形已动,一往无前,势如破竹。

平日里那个平和、甚至有些懒倦的身影,落在离奴眼里成了一道煞气纵横的影子。他不再挡,不再避,只是用最简单、最决绝的方式向前突进。

他学的本是归渊和姬明钰的游龙剑,此刻剑锋却不再轻灵,而是沉重如山,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

有鲜血,溅在他素白的袍子上,那件战袍很快看不出原色,因为吸饱了鲜血,甚至变得有些拖沓起来。陆寻英一手解开就扔了,动作行云流水,那件已经沾满鲜血的袍子很快被群马,乱军踏入雪泥中去,看不见了。

“侯爷!”离奴的喊声被淹没在金铁交鸣之中 。他又不死心地追在后头连叫了好几声,没得一个字的应声。倒是他反应过来——他竟越来越跟不上陆寻英的马步,这位平素慵懒又平和的文安侯,京中养了六年,此刻动了真章,竟让人胆寒。

不知何时,那“桑顿库兰”的喊声又在乱军之中响起了。附佘的大敌,马神的克星。

不过,陆寻英听不到这些,他只觉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挥剑成为唯一的事业。此外唯有两张面孔在交替闪现:一张是他姐姐陆寻芳高傲而明艳的脸,另一张,则是远在天涯关内,那个温吞含笑、说着“朕不嫌糟践”的萧祁瑾。

那张脸,此刻与眼前附佘敌骑的面孔重叠在一起,催生的愤怒岂非更深沉,更寒冷?三十年边塞苦寒,死了姬明钰、姬暮云、归渊,如今是陆寻芳。

贺兰明珠是执刀的手,可谁是那个递刀的人?谁掌管天下至尊权柄,犹然不足,在那龙椅的项背之上蹲踞,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以至于连为自己尽忠的人,都要除之而后快?

从来不是人握有权柄,而是权柄吞噬人。那年京中密会,姬暮野的话他此刻才终于听得分明。

忠武将军,忠武将军,他忠得原来是这样一个破天烂地。

除了将其烧焚,毁坏,彻底重建,似乎别无选择。

但在那之前……

他感到胸口的旧伤在灼烧,喉间涌上一阵阵腥甜,胸口发闷,发热,又极为烦躁。

但他全然不顾。他的剑只为清出一条路,一条通往那面帅旗的路。

一名附佘百夫长挥舞弯刀,试图将那面残旗从陆寻英面前带走——对这面自战场上缴获的宿敌旗帜,她们格外珍重。可堪堪一瞬时,,陆寻英的剑到了。

不是刺,不是挑,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的一记横斩,斩秋水剑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竟硬生生将那柄厚重的弯刀从中斩断。

百夫长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断刃,下一刻,陆寻英的剑锋已经抹过了她的咽喉。

他终于冲到了旗下。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剑柄,而是死死抓住了那截冰冷、沾满血泥的旗杆。

他用力将它从尸骸中拔出。

他收剑回鞘,将旗杆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住的是他姐姐尚有余温的身体。他忘了旁的,是离奴从后头追上来拼死把他护住,另一则,这群失去了主将的乱军也没有什么长性,这才暂且保住他性命。

支撑着他的疯狂与愤怒仿佛被抽走了。他单膝跪在尸山血海之中,怀里抱着那面破碎的旗。周遭的喊杀声似乎在远去,他什么也听不见,耳朵里嗡嗡直响,眼睛里只剩下那面绣金旗。

在他已经失聪的战场另一端,贺兰明珠的中军乍失后援,登时大乱,这就创造了另一个机会。不过陆寻英听不到这些个,只听见雪暴吞噬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又将它们扭曲成一种沉闷而持续的轰鸣,那是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被压缩成一个点——那面在尸骸与血泥中翻卷的,绣着“陆”字的残破帅旗。

他周围的亲卫、还有离奴,在嘶吼,在拼死格挡,但他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一股冰冷的、远超风雪的寒意在他心口扎根,先前那种焚尽理智的狂怒褪去,一个白色的鬼魅占据了他的身形。他将脸埋入那冰冷的织物,贪婪地嗅着上面混合着血腥与硝烟的味道,感到自己正在被一种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

而后,一道比那更黑,更锐利的身影冲破一切,冲到了他面前。陆寻英恍然抬头,是姬暮野。

他面甲早已脱落,半身战袍在乱军之中不知扯去哪里,那张总是冷峻如冰的脸上沾满了血污,额角一道新添的伤口深可见骨。可那双沉黑的眼睛点着火。

他看着姬暮野翻身下马,每一步都踏碎了脚下的冰层,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陆寻英从死人堆里拽了起来。怀中的帅旗也被他扯出来,塞到了一旁早已吓傻的离奴手中。

纵千山安静地在他们身后肃立。

而后才是姬策,他也带了伤,左腿上缠着厚重的白布,下马脚点地的时候有点不灵使。

“起来。”他冷诮地看着陆寻英,“你姐姐还没准定死呢,何况我们不能白来救你,你走不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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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寒
连载中祝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