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李仙儿算是彻底追丢了陆寻芳。她本来不肯轻易放手,带着身边几十近卫将那片雪丘上上下下都搜了个遍,可再没有陆寻芳的半分踪影。她心里堵得厉害,仰头吸着空气中的雪沫味儿,直到肺部已经充满了冰冷的空气,才仰起头来。
“将军?”副将看她停住不动,勒住马头凑上来问。
李仙儿双唇抿得很紧,成一条发白的细线,她年轻如野草的脸上出现一种愤怒与失落混合的表情,在她手边,守江精钢煅成的刀从不离身,也如同风雪般散出微微寒意。
但她环顾四周,没法再说出什么——她的所有情绪都没法在这个遥远的地方发泄出来,身周尽是不认识的人,唯有身边的亲卫,是她从中原一路带到这里来的,但即便面对他们,李仙儿最终也保持沉默,她只是将目光投落在手边的刀上,静静地凝视了一会儿。
刀锋宁静,映出她明锐的眼睛。
陆寻芳究竟何在?李仙儿看不见她了,尼楚赫也未必能看见,是贺兰琼林的帐下先瞧见了这抹枪尖上的赤红。
此时,夜色笼罩,营火正在寒风中摇荡。贺兰琼林的帐外,传来兵士和男奴奔走的低声杂音。
帘幕忽被掀开,一名裹着血尘的将领疾步入内,合围许久,盔甲残破,刀痕斑驳。贺兰琼林一抬手,帐内两个相扑做戏的年轻士兵就停下,回去系自己的战甲和裙摆。
将领在帐前跪下,声音急促但极力压抑。
“尼楚赫后军忽然大乱,似乎有人破开了我军的防线,直闯中军。战旗被砍倒三面,后军旗阵摇动不止。”
帐内一瞬静寂,只有火把噼啪作响。贺兰琼林年轻、美艳的脸上出现些探究神色,
“尼楚赫如今何在?探着了么?”
“未知,可敌方来得蹊跷,势头极猛,像是派的死士……”
贺兰琼林没搭话,径自从桌案上给自己倒奶茶喝,热气将她的脸蒸得模糊不清。
“接着说啊。”
她看底下的将领半天没动静,提了一句。
“旁的看不清了。”这位将领摇摇头,又问,“亲王,咱们要动吗?”
“不动。”贺兰琼林似笑非笑。
“可是……尼楚赫若死,后军必溃。”
“她不死我们也没好果子吃。”贺兰琼林冷笑一声,缓缓起身,身映在火光之下,长影拖曳,“附佘五部举动自由,哪有什么同袍情谊,不过是你杀了我,我又杀了你。她若活着,必与我争功,到时五部大君之位落在谁手上未可知。她若死了,军心虽乱,却是我收束人心的良机。”
她目光忽然锐利地扫向帐下,熟练地点出几个附佘名字,都是精锐骑将。
“乌里良,你带兵去绕后阵,趁乱搅浑水,别露了马脚,刀口要快,莫要留情。”
被点出名字来的是大萨满的那位,戴着面具的骑将。乌里良,这就是“太阳光”的意思。贺兰琼林喜欢这个名字,连带着也多喜欢她几分。她性子活泼,但话不过分地多,年纪很轻就在大萨满帐下赢得了声名,有机会送到自己身边。
“杀不了陆寻芳,要是弄死了尼楚赫,也算你们大功一件。”
她没看见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那蒙面的年轻骑将的拳头微微握着,她或看见了,当不知道。战鼓在外头响起,昭示诸军应女亲王命令集结,但和后军本来已有的战鼓混做一处,几乎不再听得清楚。
骑将翻身上马,未着普通附佘女骑的金甲,而是一身素白战袍,长剑横背,眉目如削,只被面甲掩去大半,但若有人得以窥视面甲之下那张年轻的容颜,必然就看得出,她不是什么桑顿女骑,正是陆寻芳和姬暮云唯一的女儿,陆照。
她的神色此刻近乎空白,只有面甲未包裹住的那对眼睛仍然冷峻,掌中缰绳因攥得太紧微微颤抖。
铁骑破雪而行,她们在夜色中独自突进,耳畔,厮杀声与呼喊声连了天——此处位于贺兰明珠后军正中,前军合围之时,姬暮野、姬策兄弟二人数次突围,皆无结果,或许是为了保存军力,或孤军待援,他们此刻没再有所动作,故而前军静悄悄的,贺兰明珠的大旗在这个无风的夜里凝滞不动,从雪原上看得分明。
可她所在的后军却颇不宁静,那只闯入的乱军实力很强,此刻将后军搅得一团乱麻,马匹惊逃哀叫,金铁相交之声遍布耳畔,山谷间的风卷着血腥气。她清楚自己要往里走,去找尼楚赫的旗阵,却没法逼着自己集中注意力,她始终想着,能杀穿后军,让尼楚赫的后军尸骸遍野的是什么人?姬氏兄弟吗?可他们此刻被围困在贺兰明珠的前军正中,当然分身乏术。
她没法再想下去,因为她已知道那是谁。
她母亲亲身来此,数破重围,她最后听见她的消息是说侧军的李仙儿追丢了她,那时她大大松了口气,满心以为母亲是终于脱出重围。
可除却两位小伯父,天下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杀到这里的。
她冲破溃乱的前锋,越过横陈的尸骸,远远望见那面支离破碎的主旗在风中晃动。杀入尼楚赫后军的那只北方军队原本没有旗号,显然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全凭旗甲来辨认,如今却有一面金字大旗,自尸山血海之中蓬勃地升起。
陆照眼神一凝,心口堵得厉害,她的姓氏——不,是她母亲的姓氏,分明地写在那面旗帜上。
北地孤军在战旗升起的一瞬就躁动起来,他们所剩人数不多,数百轻骑,再加上外围掠阵的重骑弩兵,可一时士气大振,连带着尼楚赫的旗阵都被冲得倾斜。
火光映照之下,士兵们在泥泞和尸骸之间厮杀,刀冷得镇手,惨叫和马嘶混成一片。陆照带马向前直冲,一时间忘记了
只有尼楚赫的主旗还在风中挣扎,高悬于乱军之上,已然撕裂半边,随时可能坠落。从陆照的角度看不见她人在何处,只能看见她身边的护卫成排倒下,纳穆部女亲王的近卫转眼之间已经要被杀透。
旁边的骑伴忽然唤她的附佘名字,“乌里良?”
她方才晃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几乎要冲出阵中,去寻找陆寻芳的踪影。但就这一句话唤醒她的神智。
——让她进入附佘骑营做卧底,这是姬策和陆寻芳共同的主意,因此即便暴露,也不应该在此时。陆照只十三岁,可她明白这里的关窍,手指攥紧缰绳,指甲几乎把手心掐出血印子来。
“走,离尼楚赫远点,别让活着的那些人看出来,咱们在外围。”
她一带马缰,声音稚嫩,可很坚决。她是百十个骑术武艺最佳的女孩子里桑顿吉拉亲手挑选出来的少年骑将,因而虽然年纪尚小,决定旁人也不敢置喙。
陆照就这样一步一步远离了中心战局,由是她没法看见,金旗之下,陆寻芳策马冲入血潮,眼神凛冽,动作有精妙奇异的克制。她挥枪扫开面前所有的敌骑,用血和人头生生地开出一条路来,却在逼近尼楚赫时,马速微微一缓。
在她身侧,兰宁的长刀终于斩断了尼楚赫的副旗,最后一名近卫倒下,陆寻芳也终于得以和这位附佘宿将正面相对。
此时,两人身边皆剩下不满百人,再往后的事情,陆照无从得知。她只看见片刻之后就分胜负,尼楚赫的主旗轰然坠地,半个后军如同断线风筝般转瞬失去了方向。
但更多的、更多的士兵,不单是尼楚赫在这里,纳穆部,纳利尔部……正在涌上,很快吞没了那道金旗。
陆照紧紧咬住牙关,低声喃喃念着母亲的名字,幸而身边都是附佘女子,对北方官话的音节并不敏感。
潮水般的士兵将那道金旗彻底拥得看不见了,但在那之前,乱军又崩溃了一大半,几乎结不成阵型。等她松开手心,才发现掌心里已经被指甲和马缰嵌出了血,混着冰碴冻在一起。
原先如铜墙铁壁般的军队向秋林河方向峡谷深处涌去,帅旗已失,褪去的兵潮底下露出贺兰琼林的桑顿铁骑。
“接下怎么?”陆照的骑伴凑过来问,她环顾一圈,每个人的刀锋上都滴着血,有些挑着乱军之中截获的战利品,但没有她熟悉的旗帜和盔甲,她便少少放下心来。
“回吧。”她拢住流血的手心,语气淡漠,却微微发抖,“再留下去,怕跟着就被一锅烩了。去向亲王复命吧。”
“尼楚赫的溃军?……”
“撑不了多久,那是天涯关方向,不去管它,咱们也管不了……走!”
陆照说得不错,大将已死,尼楚赫的溃军涌向秋林河一线,正对天涯关,因而他们最先冲上的,是沿着秋林河寻找陆寻芳的陆寻英军势所在。
起先,他只觉前方风声异样,似有血腥随风飘散。而后是尘土翻卷,马蹄声如战鼓,但并不规整。
贺兰明珠何以忽然调转兵势?他想不明白,只告诉离奴去传军令,全军上刀枪,准备接战。
写战旗推演就是到了中期真的很痛苦,也许我得开点其他文章缓解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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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溃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