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儿在身后咬得紧,照兰宁的意思,他们本该藏着。不过陆寻芳坚持要到高处望望,再定下一步怎么走。两人颇花了一番功夫,走到北望河西,临山面水的一处断崖之上,这里凭高望远,能看见附佘五部翻卷的军旗,将姬暮野的本阵围在正当中——她们已完成了合围,可天涯关的守军还无影踪。
“都是不中用的。”陆寻芳嗤笑一声,尽是轻蔑。兰宁明白,这说的是她弟弟,可无论如何,她想再劝一遍,做一次无用功。
“将军。”她咬着牙,刀柄将手镇得冰凉,几乎没知觉。“再等等吧,军情传报也要时间,万一天涯关……?”
“不等了,等他们来,姬家小子和我也就凉的差不多了。”陆寻芳眸子深处,那点凛冽的笑意逐渐隐去,变得无悲无喜。
在她们脚下,血泥与雪色交织,数万兵马横陈山谷与平原之中——这是附佘十几年来罕见的兵势。如今都用在这里,衰老的女大君似乎志在必得,要将信玉城以东的白火、余林,乃至天涯关都卷入麾下。
在这之后呢?
在这之后,草原上厉兵秣马数十年的这把刀又将指向何方?那简直是可以想见的事情。陆寻芳笑了一声,笑坐在天涯关里的年轻天子,他或许懂中原,可他怕关西,也不懂关西,他用附佘,更不懂附佘。
“李仙儿还在追?”
“是。”兰宁应道,“轻骑约有三五百,在绕东线要抄侧边。我们的主力已经放缓了,她却不肯回防。”
“那就是执意要取我首级了。年轻人,难免心思直些。也罢,就给她个机会,看看她中不中用。”她低头,在那张羊皮地图上比量,勾画,忖度。
她指节轻轻敲在贺兰明珠军势的中后部,“这里,瞧见没有?尼楚赫的前军已全入贺兰明珠麾下,为的就是这个压胜之势,不然,山谷里不会聚集这些人。”她说到这,往下瞧了一眼,“后方现在留百余亲卫,她没法跟大君抢功劳,还得老老实实压阵,这时候估计气得厉害。”
兰宁手里攥着承装那卷地图的信筒,看见自己的指甲发白,“将军,您的意思……?”
“尼楚赫的队伍里,有男奴,有轻骑,也有重骑。如果咱们甩掉李仙儿,全速去追,想必能直插中军。”
兰宁听了,心底下一片冰凉——她的猜测还是成了真,这就是全不要命的打法,她张口想要反驳,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不怕死,但她知道陆寻芳不能死。
陆寻芳似乎看出她踌躇,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你有要说的?”
兰宁花了好一会儿去鼓起勇气,陆寻芳始终注视着她,让她有种错觉——好像这是她头回出征,正等着自己主将的教导。
她看向陆寻芳的眼睛,那里相当平静,几乎不似她寻常冲动火性的将军,于是她得以有说下去的勇气。
“将军,若是甩不掉怎么办?”
“不会甩不掉。”陆寻芳斩钉截铁,“我会亲自引敌,李仙儿既然想要我的首级,那么她一旦见我现身,必会舍身追击。”
“您要亲自引敌?”兰宁惊叫出声,“这太……”
“听你的还是听我的?”陆寻芳把眼睛一瞪,兰宁就不敢说话,许是背水一战,让她比寻常宽和许多,她接着就补了一句,“我有把握,放心。”
兰宁如是不再说话。
“先引李仙儿往反方向追,我去再跟你们会合,而后不做停留,直插贺兰明珠后军。”
她眼睛凛冽地往底下扫,被看到的人无不倍感烧灼,忍不住低下头去。
天要放亮了,曜日之光从东边的云层中爆涌出来,将群云照得奔逃,须臾之间已要尽散,失却原先形状。
陆寻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们好些都是姬暮云手底下带出来的兵,今日也快到了山穷水尽之时。逃,就是你们的命保我一个;战,说不定尚有一线转机。”
“要是你们还记得你们的将军,那报仇的时候就到了。”
几百双目光,都在这里,同时追随着声音的主人。
“此番下山突围,只求一物,那就是纳穆部尼楚赫的项上人头!”陆寻芳高高地将兵器举起,众人同声应和,剑戟兵戈在初起的晓日之中,泛出无数寒津津的光芒。
陆寻芳随即翻身上马,风从她耳边过去,披风大展如鹰翼,或许战场之中,什么东西正张开血口,确要她一人赴身,以血破局。
不过,她早已不在乎许多。她不愿做逃亡的将军,也不愿就这样灰头土脸地回天涯关去。即便要回,那也是北逐附佘,全胜而还之后。
她策马疾驰下山岗,二十精骑簇拥身侧,高高举起她的旗号,李仙儿本是搜寻她的踪迹,正没处找寻,却忽然见红旗翻卷之处,不见陆寻芳的人影,那面朱红旗令却高高挑起,还没来及的结阵自保的骑兵队伍登时大乱,被冲了个措手不及,驱马逃回来的轻骑兵喃喃着一个词,李仙儿听了好半天,也只是勉强地模仿出它的发音。
她意识到那是个附佘词,就问身边原先从属江玉柔的副将,“桑顿库兰?这什么意思?”
副将的眼中有恐惧,也有不可置信,“桑顿库兰,意思就是‘吃马的红鹰’。北地的骁武将军,我们叫这个。”
她北方官话不很利索,但幸得江玉柔悉心教导,还算字正腔顺,不过,也是听得这位守江来客频频皱眉,“叫这个?意思是她很厉害?”
副将点点头。
“战到如今,她手里还能剩多少人?未免托大了。”李仙儿嗤笑一声,手中刀刃寒光一招,“跟我来!”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队形松动,精骑化作两股,一支贴着山脊缓缓滑行,另一支则笔直地插向雪雾深处。雪光反照中,红披风猎猎,宛如战旗一致飘荡,难分彼此。
李仙儿可未管另一支上哪儿去,她视野里只剩下那抹引人的红色。说老实话,她不知道陆寻芳在北地和附佘何等威名也不知道她是多大的官,只知道武技一道,是她自至北地以来,罕见的强者。
这就足以让她心驰神往,魄散魂动了——对于自幼习武之人,还有什么能比击败、生擒乃至阵斩一名至强者,更让人忍受不住呢?
更何况她弟弟,那位看似弱不禁风,一脸纨绔公子相的陆寻英从她手底下逃了,她一直以为奇耻大辱,如今终于有了雪报的机会。
禁军统领李静媚曾说过她半分不似平人,倒像是个小动物,李仙儿当时就笑,说我出身百越文身之地,那合该是个动物,中原人常骂我们守江,说言语不通,天堑阻隔,不服王化,不训人道。不过将军,我的中原姓还是您给的,休这么说,当心把您自己也骂进去。
如今她眼睛追着那席红色的披风跑,嗅着雪中传来马匹的味道,夜里点过火油的味道,以及隐隐约约的金铁味儿,确实感觉什么上了自己的身,眼里只有那一抹红。
“追!”她对副将一招刀鞘,可那些附佘女骑径自犹疑,不愿寸进,“万一有诈……?”
她们听江玉柔号令已久,对这位忽然加入队伍的李将军总有几分警惕。但李仙儿率先带着自己的亲兵往上冲,“她有多少人,你们多少人?叫一声红鹰,你们就真被她吓破胆子了?!给我追!她是关西军的主心骨,只要斩了她,关西军必溃。”
两侧斥候的旗语接连传来——目标正在向东南斜切,速度并不算快,李仙儿皱眉:她识得那片地势,起伏平缓,没有可凭依的险阻,若真要逃命,陆寻芳绝不会选这种路。
可是她心口的杀意燃得正旺,让她一忽儿烦闷欲呕,一忽儿血又冲上脸,脑子里嗡嗡直响。杀心压下了怀疑,她催马加速,命轻骑压缩包抄圈口,务求一击成擒。雪地上,红披风偶尔被风揭起,烈烈似火,仿佛在向她挑衅。
半刻后,前方地形骤然收窄,两侧低矮丘陵将视线压缩成一条雪色长廊。晓云中跃出的朝阳被掩去,一切都在风雪中相当模糊。
“防伏击!”李仙儿心中一紧,立刻挥手示意收缩阵形。风雪阻碍了部分军马的行进,但江玉柔拨给她的都是精锐部队,在此等风雪之中,很快也结阵成型,压住马步,虽被风雪撕扯得有些零落,但速度绝对不慢。
若陆寻芳在,那就是背水一战,不得不接。
但风很快吹开了雾和雪,丘陵上空无一兵。
李仙儿猛地意识到不对:视野被逼到极窄,而陆寻芳的主力已经不见了。
她抽马勒缰,回首望去——东南天际,远处的雪雾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冲破。那不是她的轻骑,而是一队披着关西军旗的重骑,正笔直地朝贺兰明珠后军切去!
“糟了!”
这是引她离阵!
她当机立断挥刀回转,想带人回援,可追击的轻骑已被拉得七零八落,集结至少要半刻。而那半刻,足够一支重骑撕开后阵的喉咙。
食马的红鹰收拢翅膀,在一声凌厉的尖啸之后高高起飞,张开巨翼笼罩在这片被雪吞没的大地上。
唉,我越来越觉得我写的这玩意儿吧,很难称得上是个纯粹的讲男同谈恋爱的**小说。但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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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诱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