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萧祁瑾难以置信，渐渐至于狂怒的眼神中，陆寻英走近桌边，执起了那枚玉麒麟的兵符。
“陛下，得罪了。”他颔首，侧脸平静如水。
萧祁瑾怒极反笑，“陆季棠，这是当诛九族的大罪，你懂吧？”
陆寻英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发颤，极为稳定，“臣自知犯的是滔天大罪，可三军性命悬于执掌，臣也是不得已为之。还望陛下等此事过后，看在从龙登殿的情谊，只杀我一人，莫要牵连父帅，姐姐。”
他静静地看着萧祁瑾，眼神中甚至还有笑意，态度一时摄人，离奴本要开口说什么，被他看了一眼，没再说下去。
他对这两位姬氏副将简短地命令道，“关西兵权由我暂摄，封锁关门，整顿诸军，调遣第五飞骑、雄虎营接应前线。命箭骑出关，三刻内动身。”
“是！”离奴立刻应声，拎起桌上萧祁瑾的佩印与书信，冲出帐去。萧祁瑾被离奴制住动弹不得，两侧天涯关的守军已鱼贯而入，赵延正在关署内当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直到现在没说话——他做梦也想不到，那位从来态度和悦，语调轻软的小侯爷，驰名京中的纨绔子，能在这一夕之间，做出这么可怕，至于大逆不道的事来。
御林近卫本该第一时间救出萧祁瑾，可天子此刻性命干系在陆寻英身上，谁敢碰他一根毫毛，就得做好让天子给他陪葬的准备。
赵延握枪的手在抖，可陆寻英兀自匆匆走过他身边，只给他留这么一句话。
“统领，莫怕，莫急。有某镇着分寸，就出不了大事。天子借我用用，不然等到六军不发，关西哗变，你们谁也走不出这天涯关。”
赵延喘了几口大气，看着他，好像尽力要弄明白他的意思。但陆寻英已经离去，再也无处可寻。
离奴手脚比想象中快得多，比及陆寻英到城楼上，精骑、步兵列队静默，旌旗翻卷，如山如海。
“侯爷，攻城兵带么？”离奴两步三步跑上来，在陆寻英耳边问道。
陆寻英略一思忖，“不带，白火不会丢那么快，姬策的信是北望河边发来的，他们先出的白火。带攻城兵累赘。”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甚至没一身合用的盔甲，这位犯了大逆不道的主将就这么穿着单薄一身风袍站上城头，不似将军，还像是邻家纨绔，翩翩公子。一只玉簪挽着头发。
他眼神清明得像雪后初霁，面容冷白，言甚简短。
“发兵，往北望河北。”他跟姬策吩咐。
“侯爷，少将军和参军是在……”
“我知道。”陆寻英点点头，“骁武将军是关西主帅，总得先寻着她。”
离奴忽然冷笑——他虽名义上是姬暮野的副将，毕竟是姬暮云带出来的兵，且又因长相出挑漂亮，格外受宠，性格上也额外张扬而少拘束。要搁姬珑，他顶多瞪陆寻英两眼，绝不会明面上跟陆寻英呛声。
即便刚才还对陆寻英言听计从，此时脸色也登时放了下来。
“也是，骁武将军是侯爷姐姐，自然比少将军这样外姓的亲近些。”他阴阳怪气，“可惜少将军的一片心。”
陆寻英相当平静，“离奴，想说我救骁武将军，是为了私心？”
离奴没想到这位狐狸也玩起了单刀直入，一时愣在原地。陆寻英罕见冷下了脸，“正面打贺兰明珠的围，那是从老狼嘴里抢肉，谁敢伸手？姬暮野、姬策带着中军、骁武将军是孤军断后，谁更险？你哪怕是姬家的人，也自己掂量掂量。没了骁武将军，北地的士气要不要了？”
离奴没法驳他——天涯关位在白火城西南，贺兰明珠合围，走的是白云浮水到小鹰山一线，因而，若是从天涯关正面出击，那显然是正撞到了贺兰明珠怀里。她或许老了，江玉柔或许病了，可她们毕竟还是纵横关外，名驰塞北的明君贤相。更不用说附佘五部如今纵兵齐出，势头正劲，谁敢正撄其锋？
唯一的法子只能是从北望河后渡，先抢出陆寻芳，再合兵救姬暮野。姬暮野和姬策提着全军主力，撑也确实能撑一会儿。
他心里这么寻思的时候，猛一抬头，陆寻英瞧着他呢，语气冷冰冰的，尾音说惯了口，仍然扬起一点，听起来像是刀刃上一点蜜糖。
“离将军。某冒着掉脑袋的罪，劫持了天子才能出兵天涯关，来了就是为了胜。谁能胜，谁要紧，就先救谁。再有质疑，你上去，把姬珑换下来。”
他忽然提高嗓音，“明白了么？！”
离奴被他一时震慑，下意识就应了个是字。陆寻英颇满意地点点头。他攥紧马缰去翻身上马，“骁武将军几时与中军失联？姬家军被困几时？”
离奴沉吟一下，“和骁武将军失联，大概两天，被围么……至我和姬珑出围，约有六个时辰。”
陆寻英听了，点点头。
“懂了，传我军令，全军即刻驰援白火，辎重尽量轻减，轻骑营全速前进，但不要离开中军三十里以上，半日一回报。”
“是！”
他又放低声音，对离奴道，“你家将军用不着你操心，他命大，刀法也是关西的冠绝，这场恶战里保不住命，平白折辱他老子哥哥的声名。”
离奴一愣，陆寻英没等他，已纵马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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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寻芳的旧伤在开裂，于肩胛上留下冰层一样一道口子，军医不敢碰她，倒是被她狠狠剜了一眼，“想什么呢，动手清理。待到贺兰明珠合围搜着，当地就得拔营，到时候还弄不好，要你的脑袋。”
军医唯唯诺诺，手抖得厉害，陆寻芳更急了，手捏住身边佩刀刀鞘，眼神冷得厉害。
这招有用，军医的手立刻停止了颤抖。
旁边，副将捧着水盆，等着纱布拆下来，紧皱的眉毛映在尚且干净的静水之中。
“将军，那无名骑将……收拾好了要追么？”
陆寻芳没回话，她在思考，眉头蹙起，面色却比以往更要沉静，失血让她的唇微微发白。
……叫什么来着？她不肯报名，武功的路数上来讲，绝不是寻常附佘骑将，而是用刀。这一点就足够暴露她和某人的关系。
陆寻芳记得她的枪尖和她的刀尖相碰，火花四溅——头盔之下是一张比她更年轻的脸，至多不会超过二十岁，眼睛在大雪里，亮莹莹的。
“报名。”陆寻芳压低声音吼了一句，她那时候肩膀正疼着，被这又烈又劲的一刀敲了，难受得不得了，杀意十足。
年轻女骑将的刀轻盈地从她枪尖上翻下来，借着雪月之光，她看见那不是寻常的刀。
附佘刀是一面有刃，且弯刀多，双手刀多，北地则是苗刀多。
这柄刀，一面有刃，另一面只有半刃，这就平白多了一招撩刺，让人防不胜防。陆寻芳是拔了腰间佩刀才挡住这一下子。
“哑巴了么！”她喝道。
少女骑将雪白的臂腕上，三绕金铃同声脆响，“杀你的人，报不报姓名什么要紧。”
“大话说得太满，下了地府要拔舌头根子。”陆寻芳嗤笑，她身高体长，将这一刀挡回去之后不停追击，叮叮当当的兵器相接声响个不停。
“淳于岚皓是你什么人？”
“好眼力，怎么看出的？”
“你那刀不是北地刀，我又不瞎。”
半刃的镇云刀平抹过陆寻芳胸前，逼得她后仰去躲这一刀。
“师兄。”
“怎么说，给师兄报仇？”
“方才算是。”女骑将抿着唇，眼睛亮得吓人，“如今添了一条。”两人抵近，陆寻芳看见她脸上有寒津津的笑意，“镇云刀不能尝败绩，有势均力敌者，必杀之。有力敌不能者，也必杀之。”
一阵剧烈的疼痛。
陆寻芳扫了军医一眼，“缝快些，别拖拖拉拉的。”
战鼓响了，紧接着是金镝之声，尖锐刺耳，反复回荡。副将要去为她着甲，被她以眼神止住。
“缝完再说。”
年长军医眼神不济，在这巨大的心理压力下手也发颤，强自镇定住，最后一针还是下偏了，撩袍就跪。
“起来。”陆寻芳淡淡地，“救我一命就够了，不必跪我。”
“迎战么？”副将凑上前来。
陆寻芳略一思忖，“还剩下多少人？”
“精骑约有百十，步军折损大半……也剩几百人。”
“姬策？”
“……联系不上。”
“天涯关？”
副将不再说话，只是摇摇头。而后走近她，声音压得很低 ，“精骑三十，只护着您走，剩下的人去缠那骑将，足够了。”
“你要我逃么？”陆寻芳点破她，脸上竟有笑意。
“您不能出事，不管如何。”
“我出去了，这百十人的命，都是我的债。我没出去，第二天挂在城头上的就是我。”
陆寻芳慢慢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兰宁，你跟我这么长时间，我以为你能明白我。”
副将不再说话，一种长久的、冰冷的恐怖冻结了她。但对陆寻芳来讲时间仍在运转，她抓起腰带为自己系甲，冰冷坚硬的盔甲在身上扣紧时，疼痛使得这位宿将皱皱眉头。
“尼楚赫还此刻在贺兰明珠外围，我想想……北望河下密松林里，对吧？”
她确认道。副将不想说出来，沉默不语，她脸色一肃，“说！”
“……是。”
陆寻芳点点头，“在就好。”
“传军令，步兵殿后，不计一切代价缠住追兵，所有骑兵备马去铃，准备入围擒杀尼楚赫。”
“将军——！”兰宁叫出声来，“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您怎能……？”
可是她的话被陆寻芳打断了，“是啊，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她抬手将长发也扣住了，抬眼时倨傲，不可一世，仍然是骁武将军，是关西实权的三军元帅，是北地王世女。
也似乎仍与姬暮云见到她时一样地耀眼。
她天性里不知道输，也不知道退，越是挫动，血气越勇，越生出追命一击，拼死血战的烈志。
“逃也未必死，战也未必死，岂能不战呢？”陆寻芳笑道，“兰宁，你跟我不是第一天，早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虽然很对不起小狼王但是陆姐真的很适合4i和女同，吸溜，吸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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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