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棠,朕想听你的箫。”萧祁瑾忽然这么说。他隔着香烟去看陆寻英,后者却好像被浓重的长生香勾了神,一双漂亮的凤眼微微眯着。萧祁瑾又叫了他一声,挥手止住灵犀子添香的动作,他方才醒过神来。
“陛下,您叫我?”
“季棠喝醉了?”萧祁瑾向着他扬扬杯子,陆寻英就笑,明明是大冬天,眼里好像开出三月桃花。
“是啊,陛下知道我,我酒量差,偏生爱现。”他又露出明德皇帝最喜欢的那种近乎顽劣小儿的娇憨之状。
“陛下方才跟我说什么?”
“朕想听听你吹箫。”萧祁瑾认真地说。陆寻英听罢只是哦了一声,像是又晃了神,过会儿才接上下一句,“陛下说说,想听什么?”
“‘白玉京’,如何?”
“这等富丽的曲子,在苦寒之地吹,那未免白糟践了。”
“朕不嫌糟践。”
萧祁瑾手边就是那个小麒麟的虎符,陆寻英不搭理他的时候,他低下头专心地把玩。不过,陆寻英很快就服从了他的意思,他低头取下腰间的碧玉箫,轻声笑道。
“白玉京,合该配白玉箫,可惜那年京中让个不长眼的人取了去。”他话里确有笑音,但神色平静,吹开头几声的时候,轻俏流丽——他在京中称笛箫圣手,与许华严并称双绝。萧祁瑾只管听着,好像他们在京中斗鸡走狗,风流潇洒的那几年又活了过来,一时间连他桌边的麒麟都不再显得凛冽摄人。
不过,箫声忽然没预兆地停了。萧祁瑾有些奇怪,抬头看向陆寻英,“季棠?”
屋外,雪夜如墨,一只鹰的影子,自天涯关陡峭的城池之间盘旋而下。
陆寻英收起了箫,唇边一痕极淡的笑意,“陛下,臣不胜酒力,接不上气来。容我出去走走再回来吧。”
萧祁瑾思忖一刻,抬手示意他出去。
陆寻英一直是下了城楼,几乎走到城门边上,穿山凤这时候才落下来,但她依旧野性难驯,不肯近前,只管在铁色的砖墙城头盘绕,有时候落下,但马上敛翅俯冲急飞,陆寻英特意看她脚上一眼,没看到绑着信,他方觉得有些疑惑,城楼顶上匆匆下来一个天涯关的守军。
“侯爷,城外有人叫门。”
“放进来。”陆寻英沉声道,他脸上的笑意尽敛去,“直接带来见我,休教中原来的人知道。”
他话说得委婉,但士兵明白他意思,看着他单薄的身体,欲言又止。
“侯爷,屋里躲躲雪?”
陆寻英摇头,依旧风度翩翩,“就房檐下吧,急着。”
风雪几重,关前营路一时遮蔽不通,连他望向前方的视线都被阻碍,士兵举着火把,很快就消失在他视野之中。
再过一会儿,杂乱急促的马蹄声才响起,破雪而来的两个人,陆寻英都认得。
全是姬暮野的副将,一个是双目异瞳的美貌少年,还一个跟姬策长得几分相像,面色沉肃又像极了姬暮野,是他们本家小辈。陆寻英的瞳孔一下就放大了。
两人身上都积着薄霜,翻雪而入,马还未至,人已滚下。
“侯爷!”离奴身上带伤站立不稳,不等姬珑来拉他就扑在了雪地上,声音因冻僵和过度奔行发不出来,手指在雪地上留下十道印子,“姬,姬参军……少将军……”。
陆寻英的心脏狂跳,听见自己的声音,却出人意表地冷静,“离奴,你缓缓,姬珑说。”
姬珑比他好点,但也是站立不住,伸手还没拉起离奴来,就重重跪在陆寻英身边,这一跪之下才看得见,他浑身都是血,半边肩膀血肉模糊,早已冻成乌青色。话也是断断续续从唇齿间涌出,“贺兰明珠打了围,少将军受伤,骁武将军……下落不明,姬参军让我们来……求援。”
陆寻英低头看他们,神色未动,仿佛雪中一尊石像,他目光转去,看见姬珑怀里露出一封信,信面已经被血全浸透了,只留下姬策的花押清晰可辨。
姬珑忽觉伸到自己怀里那只手和他在外头冻了一夜的竟然没什么区别,一时间似乎察觉,这位仿佛漂亮无心的小侯爷,并不似看上去那么薄情。
陆寻英指腹发凉,好像碰着一个什么早已冷去的东西。他没有继续拆看,只是抬头望了一眼漠白的天色。
“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贺兰明珠趁夜里……合围了白火。”离奴仍在咳嗽,他好像胸口受伤,话怎么也说不完整,“我们本欲绕路避敌……咳咳,江玉柔也在,谁知正好撞上她的中军,若非少将军断后让我们先走,早没命了。”
他说到这,哽住了,一口鲜血喷在地上,将雪打成艳红的冰碴,姬珑仰起头,看见陆寻英的脸和嘴唇失了血色。守军过来喊他,说侯爷,陛下等着你进屋献曲子。
陆寻英沉默良久,只道,“跟我来。”
他转身走入风雪之中,雪此时仍然很大,未有将息,衣袂猎猎,好像一柄不出鞘的剑。两人踉跄着起身拖着血迹跟上去,留下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风尽吹散之后便无痕迹。
越往上走,寒冷越是淡退,烛火明灯将窗纸里映出暖黄色,屋里火炉点得也旺,成日熏香,一股烘烘的热气。姬珑走进去的时候只觉得胸口一闷,他下意识侧头看陆寻英,那位文安侯的面容白得像一块玉璧。
坐在主座上的天子似乎并未曾觉,又或许他确实察觉,只佯装不知。他看见陆寻英进来,就招呼他,“季棠,怎么去了这么久?快坐下,那支白玉京尚未吹完呢。”
陆寻英没搭话,天子顾盼左右,“还不快给文安侯添酒,外头雪这么大,去了这么久,想必冷了。”
他好像才看着浑身带血的离奴和秦川,“季棠,这是何人?”
陆寻英垂眸,“这是姬少将军的两位副将……两人拼死冲出重围,如今白火军势危急,姬少将军身在重围,又受重伤,骁武将军……不知所踪。陛下,再耽搁不得了,尽速从天涯关发兵吧。”
他看着萧祁瑾,嘴唇抿得发白,一时间好些人都屏住了呼吸,专等着这位从未踏足过关西,一来就掌陆氏军权的陛下开口。
但萧祁瑾只是摇了摇头,“白火势危,三军既发,后方岂不成了无根之草?三军皆困雪线之上,轻举妄动,恐怕满盘皆输。”
陆寻英的眼神逐渐冷下去,指节在衣袖底下微微攥紧。他没动,萧祁瑾等了会儿,又温和地开口劝他,“季棠,回去坐着,这事回头再议。”
陆寻英稍微提高了声音,这回听着切金断玉,“回不得,陛下。天涯关位在冲要,首要的就是在危急之时,援助余林、白火二城,此刻如不动兵,要天涯关还有何用?”
萧祁瑾语气还是温和,他跟明德皇帝不同,藏锋十数年,最懂如何用这样温吞的态度笼络人心,好像他不是威仪天下的天子,只是文安侯府里陆寻英的朋友,“季棠,以你智谋,岂能不知调动大军当依军情法令,怎可因私情误国?”
“姬策参赞中军,姬暮野统帅二军,陆寻芳是全军元帅。”陆寻英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咬,“他们此刻不是我的亲人,而是全军干系所在。一旦白火丢失,北地五郡便被辖制大半,剩下的一半,也难逃附佘之危。”
“陛下,您觉得这是私情么?”
他神色清淡,一如既往地平稳,只是脸色苍白。
“季棠,朕辖制中军,若你心有不甘,大可直说么。”
“陛下,当真不发兵?”陆寻英没管什么甘不甘的事,他就是再问了一遍。
萧祁瑾不知他何以如此执着,摆摆手,“此事不必再议。”
他见惯了此人耍混,撒娇,调笑,种种不端之状,从未见过如此咄咄逼人的陆寻英。
刀是这样一回事,若总在鞘里,观者未免以为他将不会再有出鞘的时候,由是将其当成个好看的玩意儿,放在膝头,镇日把玩。
萧祁瑾把玩惯了京中的文安侯,自忖他了解陆寻英——总是盈盈地笑着,说话温柔,没半点锋芒,和他笼子里养的那只珍贵的禽鸟一样,玉雪羽毛,不叫一声。
但刀毕竟不会真正歇息,刀会永远地等着那个龙鸣出鞘,血溅三步的日子。
他想起他到了关西,几乎没再见过乌夜啼。
他也忘了陆寻英离他如今就差几步远。以至于当一道寒光闪过眼前时,承平日久之地待了二十年的天子几乎不记得那是什么。
他只觉身周忽然冷得厉害,斩秋水出鞘之后,以恐怖的速度轻盈地飘至自己身前。
在所有人能反应过来之前,陆寻英已将剑架在了天子喉间,好几个守卫想要上前,皆被他冷喝一声止住。
“何人敢动?!”
确实没人敢动,伤了天子的大罪落到头上不是好玩的。陆寻英继而冷声道,“事急从权,本侯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诸君……万勿自误。”
离奴、秦川皆会意,将带刀侍卫手中兵刃尽皆收去,收了整整一圈叮呤咣啷顺城楼扔下去。回来看着陆寻英。
陆寻英膝盖顶在萧祁瑾背后,谨慎地转过一圈,“姬珑,来。”
姬珑上前去就把剑接在手里——他用的长枪,且是正值盛年的大小伙子,手劲比陆寻英还大,萧祁瑾的脸色又白了不少。
“手脚轻些,别伤了天家。”陆寻英嘱咐道,他伸手将那块兵符抄进袖子里。
“陛下,稍安勿躁 ,臣等等便回。”
他又对姬珑、离奴吩咐,“看好陛下,离奴,去调天涯关守军上来守备城楼,原有御前侍卫都撤。无我口令,不准擅动,哪怕是我父帅亲至,明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