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一个高挑漂亮的影子就在墙边晃。天子的禁卫始终盯着他。陆寻英走过去,挨个儿给他们招呼,偶有他在京中的熟面孔,他还停下几步,靠在雪压的松枝地下跟他们热络地打招呼,就好像一切没有更变,他们也都还在京华烟云之中。
他见着熟人赵延,就问,“淮左军好?”
赵延抱着枪,值夜得不耐烦着——他毕竟还是生于京中的六郡良家,这等关风关雪的苦吃不了。见着陆寻英他支楞起来,“淮左军啊……是淮兵部将他从京里讨回去了。”
陆寻英当然知道这个,他还知道娴贵妃的娘家是这位淮将军亲手打下,三百多颗人头满地乱滚。不过他装着相当惊讶。
“我单看姬暮野那小子脑子不灵光,京中泼天的荣华富贵不享,反倒回这塞外苦寒之地跟我争锋。左军怎么也这样想不开。”
他轻轻一哂,笑得几分凉薄,“赵将军,你说是吧?”
赵延让他一笑晃了神,好半天才嗯一声,陆寻英敲敲他抱着的骑枪杆子,“将军,屋里焚香熏得我头疼,我身薄命薄,想来受不得灵犀子道长的长生香,放我出去躲躲罢,容后再陪陛下。”
对着熟人赵延当然是好说话,他把枪杆往旁边一摆。“侯爷去便去了,哪有我们当兵的瞎打听的道理。”
陆寻英跟他点点头,走到雪漫的中庭——今年雪下得委实的大,地上的雪轻悠悠浮起一层,旧雪被踩实了,月亮底下泛着刺眼明光。
他一抬手,一片巨大的阴影就笼罩下来,乌夜啼落在他手臂上,用璀璨的金眼睛盯着他看,穿山凤这几天被驯鹰匠也调熟了,几步落在墙头,她秉性高傲,因而不肯飞下来在人手上取食。只歪头一径打量着乌夜啼和陆寻英,好像在掂量他们和食物究竟哪个更可口些,眼珠淡漠而无光。
有几分像姬暮野。
陆寻英心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么个想法。他伸手抚了抚乌夜啼白如玉管的一身羽毛,“等着。”他说。
他没费心思环顾四周——仓促之间,庭院之内,当然是不可能有笔墨,可再回去取自然就漏了马脚。萧祁瑾巴不得他犯点什么大错,好借题发挥一番,行使帝王权柄。
于是他自腰间振出长剑“斩秋水”,在手心里轻易割开一道伤口,鲜血一点一滴落在雪地上,朱砂一样开了几朵。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了乌夜啼一根羽毛,被后者照着手背狠狠啄了一下。
陆寻英面不改色,从衣袍下摆扯了布,落笔疾书八个大字,“举动无忌,方得长生。”俊逸飘洒的行书因为疼痛微微发抖。而后他将信卷于鹰足,拍拍他的后背。
“好人儿,去姬少将军那里。”他将双手一放,猎隼便破雪而去。
穿山凤却还没打算走,她好像让血味儿吸引,转过身来冲着陆寻英的方向蹦跳几步,敛翅欲冲,陆寻英横剑挡在身前冲她连连摆手方才作罢,随着乌夜啼一起冲进了雪夜之中。只留下一声尖锐地刺穿了风雪的鸣啸。
——
似有庞大的鹰影掠过营帐之上。北地王陆玉晓惊醒时,心里这么想的。他先派贴身亲卫将皇帝要的虎符送到天涯关去,自己紧随其后,可随后数天,雪深盈尺,官道尽断,他和亲卫副将等只能暂歇余林城外五十里处一所破旧驿站之中,近山近林,因而远避战场,能让他安全抵达。
抵达哪里?他自己说不明白——他觉着自己该去跟女儿、跟故友之子会合一处,挫动附佘骑兵锐气,全师而还,又该去天涯关同幼子一起俯首帖耳,送走中原来的那位瘟神,再与贺兰明珠去了结那场旷日持久的宿世之战。
而如今,炉火暗红,灯影不稳,北地王陆玉晓被困在余林城下的雪暴里不能寸进,他咳疾复发,如此夜一半夜里睡得不稳时,风就在窗外长啸,使人心神不宁。
今夜的风委实太大,窗棂忽然被风推开一线,雪气卷着金铁气扑了进来。陆玉晓起身要去关窗,走到窗边却见夜色浓墨之中,一道白影振翅掠过天幕。
果真是鹰?
他顾不得雪大风狂,探身向外瞧着,这一回看真了——羽纹,爪形……幼子十岁那年和长女一起捕的,亲手调训长大,关西上下唯独这么一只的白猎隼乌夜啼,他岂能认不得。
陆玉晓心里顿时就是一跳:此鹰离关出飞,必然有紧急军情通传,这等天色之下,鹰竟然北飞而非南返向天涯关,方向正是贺兰明珠如今陈兵的白火。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忽感呼吸停滞,脚下仿如陷入雪泥之中,急切想要挣脱,双腿却有千钧之重。
水声,喊杀声,都是影影绰绰地,仿佛从冰层之下传来。他从胸喉之间呼出一口冷气,喃喃念着女儿的名字——那是他的世女,未来预备要袭爵北地王之人,他怎能不寄予厚望,又怎能不牵肠挂肚,夜不能寐?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人已经坐在冰冷的地上,屋里炭火让雪全然打熄了,副将听见声音进来,正一左一右搀着他。
“元帅?!”“元帅!”“陆元帅!”
他们的声音纷乱、嘈杂,陆玉晓一身的冷汗,他多少也是习武之人,十几年前赫赫有名的北地名枪,如今却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纸窗透着一线惨白的光,风雪已平,天就要亮了。
他心头一片发沉,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不在了。自余林城下,吹雪白地绵延数百里,一直到姬暮野和姬策身处的冰沼。
白火城位在附佘牧马放羊的边境白云浮水之旁,不似天涯关、余林城有山险相护,故而暴雪之时,风向一日两三变。雪根本不是飘洒下来,而是横击如白刃。
为免被贺兰明珠与那身后突然出现的神秘部队夹击,姬暮野自然带兵走的河上,姬策在身后压阵。
此河有名唤作北望河,又是自白云浮水涌来的桑顿巴严支流,穷冬烈风时节,本该冻死封住,不料实在雪大风狂,走到半渡,地面就隐隐塌陷,步兵尚能徒步穿行,粮车辎重却陷入冰沼,不得寸进。
姬暮野和姬策都明白,全军在没有口粮的情况下,不论贸然进军还是撤军,都和送死无异。
更重要的是,他们两天之前,就与陆寻芳失去了联系。派出去的斥候不是在大雪中迷失了道路,就是连陆寻芳的本阵都找不到,无功而返,惹得姬策动火大骂。
再这样下去,难免会被贺兰明珠的大队人马赶入冰沼。
姬策坐在临时搭建的营帐中,炭火只有一小盆——为了全速撤回天涯关,重整军势,大部分辎重在撤退的时候是边走边丢,只留了三军必要的口粮和物资,故而什么都是俭省着使。
这使得姬策即便坐在营帐里,也得在盔甲外头罩上一层厚绒裘。即便如此,手还是冻的通红生疮,指甲发黑,笔都握不住。
姬暮野从侧边进来,他穿得倒是很少,渗血的纱布外头裹着单衣。姬策看他进来瞧了一眼,“当心冻死。”
“那不能。只怕穿多了回头和伤冻在一起,我还受二茬罪。”姬暮野道,自如地走来坐在他身边瞧着。
“骁武将军呢?”姬策问。
“冲不出去,见不到人。”姬暮野摇头,把腰间的长刀搁在姬策身边,“贺兰明珠的马快,一个时辰前差不多她们就合围了。我带的离奴,秦川他们要冲出去,但步兵还是不行,慢,去了给人当草割。”
“这话说的丧气,姬越川,你让人打没了心气儿?”姬策用笔在砚台里沾了沾,什么也没沾上来,他就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推了推砚石,也没推动,知道是冻在一块儿了,就喊亲卫过来。
“拿出去,浇点热水化开。”
而后他又似笑非笑地转头看姬暮野,后者用那双沉稳、淡漠,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看。
“只是实话实说。”他一直看着姬策的亲随把那块冻瓷实了的砚台拿出去,又将目光转回表兄身上。
“我们手里骑兵不足,特别是轻骑兵里的女兵最不足,这么大的雪,没法跟她们打擂台,只能拖。”
“拖?能拖多久。”姬策嗤笑,“这一刻雪小了,半天左右吧,摸清了我们所在她们就能动手。”
“若短兵相接,策哥,我们能撑多久?”
姬策用手指点数着心算,“看命,贺兰明珠、尼楚赫、贺兰琼林,还有五部女亲王倾巢出动,这就算是一国之兵。就算此地咱们比她们熟悉,最精锐的前锋顶上去,剩下的人跟她们绕,也就……三天?”
他对这个数字颇不确定。
“不过她们是征兵,我们有不少府兵,拼死一战,未必是我们先溃散。”
“总讨不到便宜就是了。”
“保住命就不错了,讨便宜?”
姬暮野沉吟一下,“要是天涯关能及时发出援兵来……?”
姬策看他半晌,最后点了头,“能发出援兵,那你我还算有得活。不过……”他垂眸,接过亲兵递来的砚台,“萧祁瑾未必点这个头。”
“他不是三军主将。”
“北地王,还有陆寻英?事关九族大罪,他们也未必会为了你我忤逆新君……救陆寻芳?那或许是不遗余力,救咱俩就有的商议。”
姬暮野换了个话题,“天涯关的信呢,有回话么?”
姬策被自己呛了一下,“你就那么信他?”姬暮野不肯回话,也不肯说他是谁,两人僵持时候,外头急匆匆跑进来一个人,提着一只大鸟,那鸟似乎因被提着很是不悦,只管进了营帐就挣脱开,扑棱棱落在姬策面前的案子上。
姬策拆信看了,丢给姬暮野,他嗤笑,好像并不意外。
“你要的回信,人家让咱们自谋生路呢。”
他重开一张雪白的纸,笔锋凌厉,字迹歪斜、狠烈乃至凄怨。
字曰:前锋不守,三日溃散。再无驰援,即是死局。
他本想将这封信绑在乌夜啼身上,可那猎隼金色的眼睛里透着疲惫,他转头就交给了亲卫。
“直送天涯关文安侯手中,不得迟慢,不得有第二个人拆看。”
随后他又出得门外,再叫人进来,“骁武将军怎么还没找到,你们都是吃闲饭的?快去再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