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暴雪

屋里只点着一盏羊油灯,贺兰明珠来的急,陆寻芳和姬暮野行军也急,所有辎重都是甩在后面让姬策照管。因此屋里昏暗,陆玉晓凝神望向女儿,在那昧昧的灯影里审视她,自己最疼爱的长女。

从小随军,十岁上阵,十四斩将,十八受命守关。陆玉晓以为她和自己一样,理当懂得克制、忍让、权衡。

他看着陆寻芳,眼睛里映着天涯关积年不散的旧雪,而后又被她一点点地融化,直至虚无。

“六年前,您不肯信姬伯父,今日您不肯信我。”陆寻芳说到末了,叹息一声——仍然不肯交出萧祁瑾想要的兵权。

陆玉晓神色动摇,“这话说不得。”

陆寻芳却兀自不管这些个,陆玉晓眼看着她的手在身后的椅背上捏紧,苍白了好些,只留下明晰的青筋和指腹里的刀茧。因为愤怒,微微打抖。

“旁人说不得,我便说得。”陆寻芳稍微提高了声音,“天子哪里是来要兵权,他是来把北地诸军送上死地!附佘营中的青蜉蝣,攻城的云梯,父帅以为何来?附佘怕是早已有人说动了萧祁瑾,让他……”

她话没说完,一个漆黑的,瘦长的影子进来,一身灰裘,如同掠雪的寒鸦。陆寻芳条件反射地去摸枪,摸到一半看清对方模样,大惊。

“姬策?”

黑衣谋士点点头,陆寻芳当即反呛回去,“你来做什么?不是在后军压粮车?”

姬策神色难看至极,“萧祁瑾从天涯关传了军令来。”

陆寻芳眉毛一立,“谁给他的军权,谁奉他的军令?!”

姬策叹气,“不是这么说的,你先听听。他命你和越川率本部军,移师白火,秋林河方向,阻击贺兰明珠主军,务要建功。”

“他倒是着急起来。”陆寻芳冷笑,陆玉晓压着声音道,“寻芳,此事宜好好想想,贺兰明珠若兵出白火,我们无论如何是要阻击的,不如此事就卖天子个面子,让他也面上掌过一回军权,到时候我还能为你斡旋。”

这话说动了陆寻芳,她垂眸思索,姬策静立一旁,他素来跟陆寻芳不对付,但此时两人的心绪却多少有相通之处——服从一个小动作频频的天子,那简直是比死还难受。

可贺兰明珠之围,终究不能不解。

陆玉晓感到自己苍老,无法直视女儿灿烈年轻的脸。不知道往后又等了多少时候,他终于听见女儿送了口。

“父帅,军权我可以交,可仅此一战,此战毕,是我的陆家的,仍要归我陆家,且若逢事有变急,将在外,而军令有所不受。”

陆玉晓点点头,“这个自然,我替你对天子说明。”姬暮野不知何时也进来了——或许是姬策叫他进的,在墙壁上投落一大片阴影。陆玉晓下意识转头望他,在他身上恍然看见故人之影,但只是一晃就不见了。

姬明钰是慷慨豪迈之士,谈笑间甚少心事,这位姬氏唯一的后人此刻却抱着手臂,眉宇里沉沉思虑,让他如身周石墙般阴郁而充满棱角,压迫性更强。

“越川,想说什么?”

姬暮野用他那惯常的冷峻、刻板表情,环视了在场诸人一圈。

“贺兰明珠南下,萧祁瑾东巡,只怕这不是巧合。”跟陆寻英一样,他天性不大容易相信别人,自六年起往后那场惨祸尤甚,但他只是将要说的话点到为止,自顾自转身去吩咐姬策,“策哥,多派一队斥候护住侧军罢。”

于是也就如此,他再没跟陆玉晓说什么——好像在这间狭小的营帐内,以姓氏分开两边,中间隔了一层没法再戳破的薄膜。

最后,他冲陆玉晓点点头,“元帅,我回去整军了。”

陆玉晓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些什么拦住他,但最后没能想到。陆寻芳就在一旁冷眼看着,后来跟姬暮野并肩走出去,将虎符留在父亲手里。

她最后什么也没说,看他的眼神竟似当年的姬明钰。陆玉晓怔了一下的工夫,两名年轻小辈都出去了,只剩下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犯了许多错误之后,又已然无可挽回地老去了。

姬暮野、陆寻芳所率二营即刻启程,往白火城方向西南去。表面是截击,实际仓促,要搁姬策的意思,还等斥候情报回来了才说。不过,姬暮野向来行军谨慎,陆寻芳则惯于奔袭突击。两人相互配合,竟在数个日夜之内,就极大地缩短了两军差距,真追上了贺兰明珠的主军。

就这数日间,他们几次遭遇过贺兰明珠的斥候,但都没留,一旦发现,就地格杀,因此消息传播也算机密。第四日合了军,不大不小地打了个平手,附佘的五部大君毕竟是五部大君,她老狼一样狡猾,兵锋韧劲,不是他们轻易能啃下的骨头。

过午休战,这夜之后,到第五日清晨,天似悬刀,乱云狂卷,鬼风在白火城上的小鹰山顶打转,直冲下来,夹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铺天盖地。地面落雪之后一时间站不住,被风一吹,成了白毛随风乱转,兵士护面而行,旌旗低垂,营地不清,阵型难成。

只衬得附佘营中“桑顿”骏马的嘶鸣愈发清晰——这些马是生在草里跑在雪里的东西,见雪发疯似的兴奋。因而反倒是贺兰明珠手下的轻骑营借着大雪掩护,接连闯营数次,虽然几次被陆寻芳和姬暮野打退回去,但姬暮野麾下毕竟是步军多,能跟附佘轻骑匹敌的骑兵,也就陆寻芳麾下的女骑营,一时间拿他们竟是没什么办法。

如是僵持了几天,大雪没丝毫停下的势头,作为一军主将的陆寻芳数次向天涯关传信,要求暂且收兵,不在贺兰明珠手底下吃这么大的亏,石沉大海,没有回信。

反倒是姬策从后军赶上来好几次,说粮草用尽,炭火也不足,再这样下去,慢说是马,人也要冻伤冻死了。

“跟她耗不起。”陆寻芳把姬暮野、姬策都叫进来聚齐了,这年方过而立的骁武将军,眉眼里压着火气——见得真就知道,但凡她回到天涯关去,一定会找萧祁瑾算这笔账。

她手在枪柄上捏死泛白,“再耗在这儿,全军都有危险。不等圣谕了,直接撤。”

一片和谐的寂静——甚至没人想对她的命令提出反对意见。姬暮野侧身站着,只是微微颔首。姬策看了陆寻芳一会儿,弄明白她不是在说气话,嗯了一声,打算回去整顿后军。

不过,军令尚未传到前后,一面陌生的偏军不知何时就拥了上来,摸得很是神秘,又因雪大风狂,连姬策的斥候一时都未能探其底细。陆寻芳听了军报当即就冷笑一声,“时候选得好,也有点本事。”

她问军报,“为首的是谁,尼楚赫?”

“不是。”军报怕让她迁怒了,回话有点打抖,当然,也确实探查不力,他往下说,“是个赤马薄甲,戴银覆面的女将,看不清模样,可武艺极高。一合之间斩将数人,连阵中的中军大旗都被她砍倒。”

“可有旗号?”

“未见挂什么旗号,只见的用一把薄刃刀,和白壁将军的一样。”

陆寻芳点点头,“知道了,退下。”她起身抄了枪要走。姬暮野刀柄一拦,“不是要撤军?”

“人家打来了,总不好晾着她们。”姬暮野的刀有鞘,陆寻芳的枪却没有,寒光闪现明灭,“放着不管,被冲散了阵型,你就走不了了。”

“我去。”姬暮野言简意赅。

“淳于岚皓是我下令杀的,他这位同门,自当我去会会。”陆寻芳铿锵一声拨开他的刀柄,“各人有各人的恩仇要了,你带好你的兵去,再说了,步兵还要你压阵。”

天涯关里雪压着房檐,灯火通明地点——时在深冬,北地守军为节省烛火,从来都是点小灯,若非天子驾临,谁舍得一个屋子里点上十几支烛?

萧祁瑾坐在案头,安静地把玩着关西元帅陆玉晓让贴身亲卫送来的兵符,那是一只镶着金爪的玉麒麟,内里为设机密的楔形关窍久经使用,已十分圆润。萧祁瑾就用指腹一点点打磨着那些被磨去的棱角,身边尚且燃着半盏香炉,香烟将将散尽时,他侧头往旁边一个眼神。

灵犀子走上来,在炉中添上新香,香烟又升腾起来,将萧祁瑾和陆寻英这对老朋友隔在两边。

是直等到又一炉香快要焚尽,萧祁瑾才轻描淡写地开了口,“雪中击敌,事半功倍,不宜回师。”他声音温和又不可拒绝。陆寻英唇角微动,一向轻佻含笑的声音失了颜色。

“陛下,前军陷于风雪,战损不明,即便这样也要继续?”

“季棠,关西军是骁战的宿卒,该不会一鼓作气的道理都要朕亲自来教?”

他说话的模样好像跟老友玩笑,眼睛却藏在烛火的阴影里,由是看不明白。

陆寻英再未反驳他,只是低下头,再抬起眼时,又有些笑意,但是凉薄,始终到不了眼睛深处。

“臣有点……不胜酒力。”他说,“容我出去走走,吹吹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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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寒
连载中祝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