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那一夜不散……”
风过高原,天光渐沉,北地王陆玉晓到了女儿中军大帐门前。他披件旧狐裘,独自坐在营帐后面的长椅上。他身边没点火盆,没有亲兵,只有一坛冷透了的酒。
雪岭边的天泛着透骨白。他往旁边一看,不知何时坐了一人,是他二十七岁的老友乘夜而来,那人比他高出一头,披着一身狼裘,左肩甲胄绣着妻子手缝的“姬”字银纹。
“仲容。”他伸手向姬明钰招呼,忽觉自己的手比他更苍老,于是又讪讪地收回去,眼睁睁看着那个本应葬于白雪之下的人坐在自己身旁,或许因为死过一次的缘故,他面目模糊,只有凭着陆玉晓的想象,才能短暂地再来人间一趟。
北地人都叫他“关西刀”,将门出身,满门忠烈。他打仗像一座山冲下来,没人拦得住。可私下里毕竟是个好酒的性子,这也难怪,行伍之人,少有滴酒不沾的。他尤其爱拿他那柄重刀砸桌子,每一回都是酒洒满地,而酒兴不减。
后来他的长子姬暮云继承了这个习惯,而姬暮野……陆玉晓不知道他是跟谁学来的,自六年前那一天起,他就静河流深,如一点死水,无论心中在想什么,都掀不起半分的浪,连识人多年的陆玉晓,都不再能弄明白,他心里头在想些什么。
所以他抬起头,求诸死去的故人,铠甲和眼睛一样明亮。两军尚未合营,大敌未至,他坐在自己身边。
不过他没有回答陆玉晓的问题,反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
“晦之。”他将酒坛子搁在身边的雪阶上,一声轻响,“你我苦守北地,千里雪线,想来有一二十年了,你觉不觉得,这地方到头也守不住?”
十几年前,他们有过一样的交谈,那时候连明德皇帝也还风华正茂。
“何出此言呢?”陆玉晓风度翩翩地开口。
姬明钰却将手指往天边点,“那边——中原,他,容不下我们。”
“咱们这些人,打得过纳穆部,打得过圣河轻骑,救得下三镇百姓,对于中原来讲,未免是太有能耐了。”
姬明钰一笑,他露出这种讽刺之色时,像姬暮野。陆玉晓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等到朝廷一安稳,他们就觉得咱们功高盖主,尾大不掉。你信我,总有一天,会有一道旨意从南方来,要咱们的脑袋。”
陆玉晓没有立即回话,他拎起酒坛,又给老友斟了一杯。
他是个极擅权谋的人,他太了解朝廷心术,也明白姬明钰并非杞人忧天,可他也知道,这天下终归姓萧,谁走出那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一步,谁就先死。
“你若动兵,满门尽灭。”他当时就只对老友说了这么一句。
“那我也要试试。”姬明钰笑了,“我不能让我儿像我一样,在他们面前一辈子低头。”
他又喝了一口,“暮云今年十五,暮野八岁,还不太会拿刀,可我知道他们有这个骨头,将来比我还硬。”
他眼中带光,好像看见自己两个儿子,少年英雄,带兵出征。
“晦之,你是智者,我敬你。你与我不同,你尚且能忍,可我不成,我活着,要出这一口气。”
那一夜之后,两人就此事再没说过什么。那时候天下海晏河清,日子过得飞快,姬暮野十岁上开始窜个子,一年恨不能长三寸。姬明钰似乎也忘了此事,他叫人比量着幼子身形,做得长刀,换不苟言笑的小儿子笑了半柱香的功夫,他和姬暮云都很高兴。
而后,他们一起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陆玉晓从那一日开始,守的不仅是自己的辖地,更是姬明钰留给他的那份北地,整整守了六年,直到今日。
风吹着他的狐裘,掀起雪地里一点尘灰。他忽然明白,那一夜的对谈并未结束,而是把那道分歧留给了他自己的儿女来回答。
陆寻芳心志如刀,虽然卧病在床,但以她的性子,能受得了新帝的小意?陆寻英看着温文周全,可周陵藏锋,六年岁月,明德皇帝于他有血海深仇——正因为他,陆寻英从此再提不动刀,动不得枪。这样血仇,能不激起十分杀意,和斩蛟龙以镇天下的豪情壮志?
他陆玉晓压,能压多久?
他分明一生都想做个调和的人,身在关外,瞧见的死人太多了,血流漂杵是他最怕的事。他两边都不想得罪,两边都想保全。他想守住手里的兵,守住妻子,还有一双儿女,他不想让皇帝疑忌,也没有自立之意。
可在猜忌之前,忠心是无用的。
到了这一步,他知道,他这场老派的中庸,是要撑不住了。
他想起姬明钰当年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若站在我身后,我必不负北地。”
可他没有站,他选择了保全。正因如此,他如今还在,姬明钰已葬于三尺黄土之下。
他捏着杯子,指骨泛白,可故人的亡魂业已离去,将他留在原地。他犹自在问,
“仲容,我做错了?”
无人应他。
只是风在动,从白火城自余林城七八十里,传来马蹄踏雪,战鼓隐隐的响动。那是他女儿和故人之子走的路。而如今他两鬓已苍,还得再选一次。
这时候已经将近破晓,晨雾未散,旌旗静静垂着,风吹铁索轻响,宛如断弦。
陆玉晓是从余林城背后的北望关绕回来,未眠未歇,那匹自幼随他南征北战的老马都跑了一身白汗——他当然得快点,晚一步,都怕陆寻芳这急性子的姑娘率先就领兵走了。
他下马时,人还未稳,已先朗声,“随军掌印何在?北地王在此。”
他素来语声和缓,此刻这句话却直斩军前。所有人都在,可是这一言落地,营门内外却皆默然。北地的兵卒认得他,也敬他,陆家的旗是他一手举起,长镇西关二十年未退,可今日他们知道,如今的主将不是他。
没有人想去触陆寻芳的霉头,比起她温文尔雅的父亲,倒是这位性子火爆的三军主将更可怕些。
静默地等了会儿,一个高挑却沉稳的身影才自大帐方向走出。陆寻芳是拄着自己的长枪出来,一袭墨黑战袍,披风在身上随意一拢,显然是从病榻上刚起来的。
风将她的披风烈烈吹响,好像裹着一柄长刃在里头。
是陆寻芳。
她自病中初起,脸色仍显苍白,步履却很平稳,眼睛和脸色都有些灰暗,好像夜前将熄未熄的火。
陆玉晓见她面色,眉心立时就跳了一跳,说不心疼是假的。
“你不是在帐中休息……?”
“父帅远来,怎能不迎?”
陆寻芳轻声道。她目光落在父亲鬓边带着的些微薄霜之上,知他是夜里赶来的,眼中一时沉了色,但很快隐去。她移开了眼光,像是早知道他为何而来。
“父帅,您是来助战的,还是来拿兵权的?”
陆玉晓看着他冰雪聪明的女儿,和那张明艳却苍白的脸,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他往前一步,尽力将声音压低,不给旁人听得这场父女之间关乎中原与北地的争论,“寻芳,天子亲临前线,这就是为了看我们忠心与否,此刻兵权不肯交他,那是撞在他刀口上……你是聪明的孩子,不要做这等事。”
可陆寻芳不肯买他的帐,她的眉头慢慢蹙起,凝眸看着父亲,眼中波澜微动,唇边一痕冷笑不止,“我在北地行军有几年?他萧祁瑾在北地行军有几年?怎么同我抢起兵权来了?父帅,这我不能给,我不能看个毛都没长齐的天子送我全军的性命。”
两人离得很近,她听得见父亲咬牙的声音,不是愤怒,只是无可奈何。
“皇帝巡狩在此,抗旨岂非欺君?你又带病在身,强执权柄,传出去旁人道你挟权抗旨,到时候咱们全家都保不住。”
陆寻芳气性上来,连亲生父亲也敢刻薄,她将手里长枪往地上一杵,稳稳站住了挺起腰来。
“无理的旨不尊也罢。”
“噤声。”陆玉晓立即伸手止住她,“回去说,此地说不得。”
陆寻芳对自己的亲兵营显然更有信心,不过她也并没反对父亲的决意,带路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