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报仇

萧祁瑾听后笑了,“这话你从前也说过,朕还记得,是你从京中走的那天。”他垂眼,看自己的这些老朋友——他们并没分开那些时候,可再看过去,却好像相隔无数岁月,因而面目模糊,没法探究彼此真心。

萧祁瑾叹气,那个安静、谨慎的三皇子,从一身龙袍里又显露出来些许。

“那时候朕不让你走,是知道你的本事,怕你走后,回北地自己去谋天下。”

此时两人身边几没第三个人听着,萧祁瑾头回冲他袒露自己内心,他防陆寻英,防得坦坦荡荡,“父皇留给我这份基业,不能折在我手里。可我知道你陆季棠不是池中物。”

陆寻英有些无奈地冲他露出一丝极轻的微笑。

“陛下,您要是有这个心思,那臣并北地诸将,百口莫辩了。臣只说那时候没有旁的念想,只想保自己这一条活口留着喝酒赏花。”

萧祁瑾不置可否,只问,“兵权的事,你叫你姐姐回来说?”

陆寻英嗯了一声,“我父帅也来。他们都是本分的陛下臣子,”

又过了半柱香工夫,内侍进来通报说晚膳已备,是夜萧祁瑾就宿在天涯关,陆寻芳姬暮野二人还陈兵同附佘方面对峙。

他们不能回来的理由也很简单——五部大君贺兰明珠并大相江玉柔亲至前线,天涯关里没讨到的便宜,她们转而兵出白云浮水,绕过兰啼关,走了更险却更隐蔽的小路,浩浩荡荡杀向余林城下。这给她们的后方留下不少空隙,但陆寻芳负伤,余林城空虚,北阵地有一半入了附佘轻骑手中,即便姬策、陆寻英等人能看出战机,却没法在此时分兵袭取,只得先一心一意对付面前敌人。

自姬明钰、姬暮云父子战死,尔来六年,这是大君贺兰明珠头一次亲征。

附佘诸部自有法度,虽有大君,但非战时,皆举动、牧猎自由。可一旦大君亲征,整个草原都要进入战时模式,所有女主上都要服从中军调度,放弃部落的私利,统一进攻方向。

六年来,贺兰明珠把自己留在圣河桑顿巴严深处,她不动,整个草原就认为这场仗还不到动真格的时候。

直到此刻。

在余林城外,她点起了明夜大营,亲自披挂:披金甲,挂黑裘,坐上那匹名为“折雪”的白鬃战马。时隔六年,营地中央再次架起了掺着酥乳与烈酒的天火,传说诸马神得见火焰,会指引地上的英雄取得胜利。

贺兰明珠站在火焰前,静静看着那团烟升到高空里去,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风自余林城下,铁刀河畔的冰川深处卷起,旌旗烈烈吹动。白雪落在发上,被她随手一掸,就融入鬓边霜花之中,不见了。

营地之外,大片装载粮械的车马鱼贯而入,江玉柔披着狐裘,从军帐内缓缓走出,两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相接,宁静又默契。贺兰明珠笑道,

“你看着是好些了。”

“自然。”江玉柔亦笑,她年纪上来,眉眼极为温和,和宁谧的夜色也不遑多让的温柔。“这不都能起来走走了。”

贺兰明珠张了张口,又闭上,从自己的身上卸下黑裘,披在她肩头。倒是江玉柔先看出端倪,“大君,有话要对我说?”

贺兰明珠望着雪色之间起伏的山势,忖度好半天才开口,“中原的皇帝到了天涯关。”

江玉柔笑意更深,“那是天赐良机,大君,如何不肯告诉我?”

“怕你夜里忧心,睡得不好。”

“那也不在这一两天。”江玉柔缓步走到贺兰明珠身旁,目光同她一样落在远处的山线之间,此时正是日落后半刻,夜空里有一种青金似的靛蓝调在其中。

“我先前传信,教他派宣抚使来,若有机会,便可重演六年前的旧事,一举剪除陆氏残存羽翼。可如今他亲身自来,比我想的更忌惮北地诸君。”

“有时我想不明白,他们明明服从皇帝治下。”

“明珠啊……”那位名传五国的学者智将,在她身边用温柔如同低唱的声音这样说道,“中原的事情,向来不是这么算的。”

“我们草原儿女,讲计谋也讲道义,中原虎斗龙争,铡刀都是先落在良善人头上。”

贺兰明珠大笑,“你听起来像侍神的乌萨卡。”江玉柔只是温柔地回望着她。女大君按剑的手微微一动,最后怜惜地搁在她肩头。

“纳穆部的瑞密、尼楚赫……这两个人就可堪做前锋了。”江玉柔忽然想到,“琼林呢?还要她过来吗?”

说到这处,贺兰明珠面上显出些阴霾,眉间微动,似颇不悦,“那丫头近来行兵,皆不愿请示,盘踞在余林城下也是久久没有战果,一再绕道避战,恐怕有意自立门户。”

“你还在这里,她就不敢轻举妄动。”江玉柔微微侧身,声音低柔,“她太年轻,太想立功,也怕旁人争夺,再给她些时间。”

贺兰明珠眸色如霜,方要回话,下一瞬却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视线——是个少年女将,被两名轻骑兵押送上前。

“禀报大君,此人自称天子使者,持信而来。”

贺兰明珠挥手,江玉柔微微颔首,“放她近来。”

那女将近前卸下风帽,见得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极其俊俏清朗,身量颀长,神色自持却免不了偷偷好奇地打量四下。

“夜闯大君营帐,乃是死罪。”她的模样让贺兰明珠想起自己小时候,她唇角略微抿住,做出副严肃面孔。

女孩没有丝毫惧色,抱拳后自报家门,语声清亮。“末将李仙儿,奉圣谕而来。”

江玉柔挑了挑眉,“哦?是萧圣人让你来的?”

“正是。”李仙儿的眼睛亮亮的,“末将是禁军飞虎营统领,现有腰牌可验。”

“呈上来。”贺兰明珠向左右一顾,江玉柔又问下去,“圣人口谕如何?”

“圣上有意与附佘结盟,共制关西,定姬陆二氏。”

“制。”江玉柔敏锐地点出了那个不寻常的字。

李仙儿点点头,“划白火城为界,界北附佘,界南中原。”

“可有手谕么?”

李仙儿挺直了脊背,“圣上还说,圣谕不在纸笔,只在人心。”

她答得脆亮通透,一时间让两位年长女性对望一眼,半晌无言。江玉柔侧目一笑,“你倒会说话。”

李仙儿对答如流,“也会打仗呢,大君,留我在麾下,待圣人回去了,我再回去。”

贺兰明珠淡淡看她一眼,“怎的,不急着走么?”

“信且让我亲卫去传罢。”李仙儿挥挥手,清亮的眼睛里忽然覆上些阴霾。

“我是为私仇留下。”

“怎么说?”贺兰明珠似乎有些兴趣,江玉柔拢了拢鬓边的白发,静静听着。那张青春的脸上,一双眉头紧皱。

“大君,这事长,容我说完罢。”

“讲来,你要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容在附佘轻骑麾下。”

“三日之前,我随圣人渡天涯关,见得北地军中锁了一只鹰,模样好熟悉,我就问随军的鹰匠。他们说,这是文安侯在战场上缴来的鹰。”她说了好些,目光逐渐变深。

“我问了名字,他们说是穿山凤。……这是我师兄的鹰,从守江带来,跟了他十几年。”

江玉柔一下就想起了那位驰名军中却死于北地的白壁将军,“你是淳于岚皓的师妹?”

“那是他的新名字?”李仙儿歪歪头,将那个异域的字音在唇齿间咬过一回。“在我来的守江,他是镇云刀的顾雪涯。镇云刀的人,只有镇云刀杀得,旁人断杀不得,因此上我为他复仇,杀陆寻芳、陆寻英二人,是门中传承,也是弟子本分。”

贺兰明珠把这关节听明白了,她笑起来,向江玉柔顾盼,“没想中原也有此等女将。”

“不是中原,是守江。”李仙儿不卑不亢地接着,“不过哪里都可有女将,大君只要知道,我如今想为您效命。”

“你是淳于的师妹,功夫也同他一样好么?”

李仙儿笑笑,“或许更佳,谁知道呢,我们好些年不曾见面了。”她话里充满利气,比刀更快,比天还高,还带着刀客特有的一股子锋锐。这个年岁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有这样的锐气。

贺兰明珠盯着她许久,忽然笑出声来。

“好。”她扬声道,“既如此,淳于岚皓既死,你来接他的位子,做我先锋。”

李仙儿躬身,“谨遵大君之命。”

一炷香后,风停雪息。再数天,营鼓三震,附佘女君贺兰明珠身披玄色披风,白鸦战甲,江玉柔则持节当军,部众近五万,自余林之北横渡冰川,东线军势宛如黑焰蔓延而下,直指余林城并铁刀河畔诸关。

陆寻芳和姬暮野的军队还没有动——萧祁瑾的使者持诏拦住,两方正为军权争执不休,陆寻芳气得险些一□□死使者,被姬暮野硬拦了下来。此事最终解决,是北地王陆玉晓亲至前线,劝下了这个火性的女儿。

有人告诉过我,为了代入感,不要写双视角,不要切视角。

但对我来讲很爽的一点是,视角切到别人那里了,终于看到自己笔下的人物,从青涩的模样成长出来,被岁月永久地洗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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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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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寒
连载中祝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