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接驾

破晓三日,风停雪息。附佘军势移向余林,倒好像是给萧祁瑾腾出位置来,专等这位远道来的中原至尊。

天涯关刀一样亘在他眼前,此等雄关,往前百年,不曾有旁人踏足。这项记忆未免让萧祁瑾心头有些不快——他是天子,而天子理所应当,可以踏足其治下一切土地。

所以他想起陆寻英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他提着自己的剑,轻悠悠地在歌儿舞女中间穿行,舞如游龙,好像赶赴一场温存的鸿门宴,而后朝着他笑,眼睛里有醉意,但分外明亮。

他说,“你若要搏命,就要先得一把剑。”

于是他拿了这把陆家的剑,拼得一条生路,踏血夺宫,如今身登九五。不过,明德皇帝始终纠缠着他,他起先不知父皇对关西敌意究竟何在,如今他立马天涯关前,那股寒意终于真切地顺着脊背窜上来了。

这块北地的雪域沉默,不肯开口,无从猜度,不能操13t9fd弄。那片城墙——不是城关,不是镇,分明是一面巨大的盾牌,替陆氏、姬氏,替百年里无数活在关西和死在关西的人,挡下中原权力的锋芒。

正因如此,他们有恃无恐,从来不真心效忠。

坐在紫云盖雪的辇车中,萧祁瑾冷笑一声。

他掀帘望见,天涯关上分明站着雪色一袭白裘,鬓发束银,面容清俊,那一位曾助他弑父夺位,取九重,杀兄弟的旧人。萧祁瑾如是恍然——他确实是站在雪地里更好看些。

这一身缟素直下城楼迎他,萧祁瑾微一颔首,不发一言,隔着数丈望住他。

“臣文安侯陆寻英,奉天涯守军,恭迎圣驾。”掷地有声,回荡雪岭。

萧祁瑾下了辇,第一片雪落在他的玄衣冕服之上。他抬头望了眼天涯观的高处,这才将目光转回陆寻英身上,他说话的样子仍然温吞,好像在陆寻英面前要刻意维持昔日的假象。

他用眼睛描摹陆寻英俊美的轮廓,而后才笑起来,

“季棠,怎么要同我生分了。”

陆寻英看着他一怔,萧祁瑾自以占据了一点微妙的上风,他伸手去拉陆寻英,“你我之间何时拘泥过这些虚礼?”

雪似乎大了起来,两人的面目一时间都有模糊,几看不清,萧祁瑾听见陆寻英是等了一会儿才回话。

“我只当你在京城里坐着,将老朋友都看浅了。便说这话,也担心你治我的罪呢。”

他话音里带笑,好像一切的算计筹谋,在两人之间都不曾存在过,相逢一笑泯恩仇。

萧祁瑾只当他果真不晓,伸出手去掸了掸他肩上的雪沫,碰到第二下的时候就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这九五至尊也不恼,只如同在禁宫中春日冶游那般挽起他的臂膀。

天涯关的厚重城门在雪中慢慢地关闭了。铁锁合缝,重逾千钧。萧祁瑾一步步踏入这片凝着不属于中原的意志的土地。

迎驾的仪仗在城关入口处摆列,皆是陆氏将卒,甲胄深黑,文饰寥寥,一派肃杀,却别有一派从容气度。萧祁瑾心下那种隐隐的不爽又回来了——他觉出这陆氏久耕北地,士兵似乎都不真将皇帝视为主君,只当他萧祁瑾是个远道而来的使者,一位需要妥善接待的外臣。

他沿途由是未发一言。陆寻英似乎觉出来,也不跟他搭话,只一路引着他,入关中行署,乃是避风雪之所,元是天涯关最高的一隅望楼改建,四壁皆以青砖砌墙,屋顶覆雪三尺,当年陆寻英被萧祁瑾派出的禁军逐猎至天涯关外,所上的正是此楼。

炉火正盛,却驱不散屋中凝霜。侍从自外而入,献上热汤和焙茶。陆寻英站在萧祁瑾边上。

“坐下啊,等朕请你吗?”萧祁瑾苍白的面色红润了些,他伸手在桌面上叩叩,陆寻英挨着他的桌旁坐了下手。听见萧祁瑾问。

“这些日子里,但听尚书台将北地军报传来,究竟如何?”

陆寻英轻声道,“余林城主归渊战死,葬于余林冰下。”

“怎会如此?”

陆寻英看了他一眼,好像要在那双眼中见些端倪,可毕竟什么也没有,他凉薄地轻笑一声。

“也不知怎么,那一役前夜,附佘忽然换将。余林全城措手不及,失了准备,这才有此祸。”

他说话时微微垂首,似乎表示臣服,可萧祁瑾眼里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翳。

陆寻英似乎不觉,接着往下说,他声音温润,如同垂悼,“城主一生戎马,忠于北地。死前仍在城头护楼上,与将士一同冲杀前线,不曾后退半步。”

萧祁瑾垂下眼帘,手指搭在茶盏上,好像忽然对那有着细微缺口的茶盏起了无上兴趣,他轻轻地转动着它。

陆寻英仿若不见,自顾自地说下去。

“只是臣有一事……总是不明。”

“季棠讲。”萧祁瑾笑道。

“臣不知附佘换将,换的时候不差半点,是因为我们营里有细作?还是有人放风?”

他抬头看着萧祁瑾。这话锋转得太快又太准,身边侍立的道人灵犀子,亲随萧郁言,皆有一瞬变色。萧祁瑾对上老友的目光,眼中澄明。

“季棠,你谋略最长,这样事,心里能没有计较?”

“这事蹊跷,我日日想破了头也不得。”陆寻英将手边的茶拿起来饮尽了,好像真有些苦恼地皱着眉头。“若是北地人死得这样莫名,我可就难保众心了。”

“莫名?”萧祁瑾的手顿了顿,“季棠什么意思?”

陆寻英瞧着颜色清淡的茶面,晃了晃,“我没有什么意思,既然陛下来了,那就都听陛下吩咐……您此来,怕不是单为了巡狩罢?”

屋里陷入短暂的寂静,炉火噼啪作响,外头的雪还未落定,风从窗缝里卷着刀子进来。半晌,萧祁瑾慢慢放下茶盏。

“中原颇不太平。”这是他的开场白。

“愿闻其详。”

“柳师信之死,引动岳田之乱。虽已平定,西南一隅却丢给了守江。你不闻京事,许不知道,他们单起了个国号,就叫‘后蜀’。”

陆寻英挑眉,不置可否,萧祁瑾接着往下说,

“关中,灾年,民不聊生,近日淮氏报了,已有小股乱民啸聚山林,其中两支出名的,一姓楚,山匪出身;一姓禅,道士出身。朕已令淮氏平判,亦欲令北地有所准备,因而此番巡狩,不止为靖军心,也是为示太平。这后一样……还得季棠舍我。”

萧祁瑾凑近了他,陆寻英看见他的脸青白了些,除此之外,跟那年温泉池中口口声声说着季棠救我的三皇子似乎并没有两样,只是两人之间,如今深隔天堑。

这句话落完,空中只剩风声。陆寻英嘴角含笑,像听了个风雅俏皮的笑话。他轻声答,“臣何德何能,又有什么能舍给陛下?”

萧祁瑾目光紧紧盯着陆寻英,“朕既在此,又逢附佘南侵,这北地军权,就暂交朕节制,以显天家威严,如何?”

陆寻英正色,“臣方归北地,身上没有军职,实无可调。”

“季棠戏我,你是父皇亲封的文安侯,是北地的二公子,怎么会无兵可调。”

陆寻英抚掌,“您倒是想想我姐——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北地世女。军中一应大小事务,向来都是我姐一人做主。若陛下欲节制军事,怕还是得跟她商议。”

萧祁瑾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陆世女……?朕听闻她中箭卧病,难起枕席。”

陆寻英轻咳一声。陆寻芳和姬策中箭毒不假,不过许华严早是秘密寄来了解药的药方,因而箭伤不大碍事,姬策好得差不多了,陆寻芳舞刀弄剑的多,毒发也重些,但也还没到难以起卧的地步。

不过,为了麻痹这位跟他父亲一样,将北地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君主,陆寻英写信的时候自然是怎么夸张怎么来。

于是他不动声色,“家姐在病中,可向来好强,不曾离开军中,也尚能断事。”他话锋一转,“况且北地军事为姬陆二氏共掌,您单找我姐姐怕也不够,姬家军向来不受我们掣肘,还要过问少主姬暮野。”

“姬暮野?”这名字萧祁瑾算半熟,多是在陆寻英口中听一耳朵,就追问了一句。

“昔日的禁军右军——要是陛下还记得。”

“右军啊。”萧祁瑾想起来了,这回他当然记得,此人不显山不露水,唯独在祭天台露了一面,抢走了陆寻英大半从龙之功,而后又借表兄一封军报,悄没声息就潜回冰原之下,由是萧祁瑾想起他的时候,竟觉面目模糊,想不起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同一柄太快的刀,回鞘了才见凉意,萧祁瑾不由冷笑一声,

“藏锋不露,静如沉水,不愧是善藏锋的北地狼,哈?”

这话不太像是夸赞,陆寻英笑得更深了,“北地多雪狼,想必天子是不怕的,不然也不来了。”

他拱手行礼,嘴角噙着三分无辜,两人目光交锋,昔日故友如今君臣,像是两头猛兽似的,在这片雪原伺机试探。

半晌,萧祁瑾忽地笑了,“季棠,你当真一点都没变。”

“陛下也一样。”陆寻英答得极快,“还是聪敏绝世,英明神武。”

话出口,两人同时笑了,笑意却没法触及眼底。

萧祁瑾起身,走到窗前望出去——白雪遮天,天涯关矗立于风雪之中,如同一头俯卧不眠的巨兽。他们就在这巨兽的背上行走。萧祁瑾觉出自己说是君王,更像是个试图扼住巨兽喉咙的猎人。

他背对陆寻英,忽然开口。

“父皇不信北地,你知道吗?”

“请陛下明示。”陆寻英隐藏在他的面具下,不肯出来半步。

“因为他怕。”萧祁瑾语声很轻,“他知道北地真正的样子——从不是中原附庸,而是手中握剑,不肯驯服的骨头。”

他转身盯住陆寻英,一字一顿,“你陆寻英也是这样的骨头。”

陆寻英低头作揖,不卑不亢,“臣愿陛下百年,江山万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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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寒
连载中祝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