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逐鹿

陆寻英将姬暮野的佩刀铿锵一声还了鞘。

他没有转头,知道姬暮野还在身后站着,他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沉稳、宁静,带着如同北地本身的寒意,还有杀人之后的寂静。不是安宁,是收取魂魄的黑龙在天边徘徊,仍未离去,让人心里空落落的发寒。

“侯爷。”一个声音自雾后响起,是副将秦川快步奔来,满脸凝重,抱拳低声道,“天子诏使到了,封正五品掌传中使萧郁言携口谕抵天涯关——圣驾离北地三日,陛下欲亲临关西,巡视各镇兵备。”

陆寻英没回头,手在衣裳底下逐渐握成拳头,“谁的提议?”

“未明。”秦川面色很踌躇。

姬暮野这时慢慢走到陆寻英身边,语气极轻,“三日后。”

陆寻英终于眨了下眼。“他为何来?是巡狩,还是会合?”

秦川低声道,“据军中传报,大君贺兰明珠也将于近日亲赴西北边境,行军方向,似指余林、白火一带。”

这一次,陆寻英终于抬起头来。

天子北狩,附佘女主东征。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准备好了。”陆寻英道,“准备一起给北地送死之路。”

风自山脊之间锐利地卷来,拂动他袖口早已风干的血迹。他低头望着脚下,淳于岚皓留下的,那团未褪的血色,忽而觉得脚下这片冰早已不是湖面,而是一面等待破碎的镜子。

“萧祁瑾那人……他不会只是为了什么所谓的巡狩。”陆寻英声音沉静,“他要的跟他父亲没两样,要么是让北地跪下,要么,就是震慑,是羞辱,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最麻烦的是,不管他要什么,我们都没法当众跟他翻脸。不然,就成了众矢之的。”

这话戳进姬暮野的心窝子里,他脖子上那条青筋显著地暴露出来。他是聪明人,可场面上这些活计,他不如陆寻英。再有一者,他不熟悉萧祁瑾,弄不明白这位新的九五至尊在想些什么。

陆寻英转身吩咐秦川,“将余林城外营盘再整一次,陆家军归位,姬家军不动,做好接驾准备。”

他想了想又添一句。

“……文吏换成我之前点过那些,嘴利索的调上来,不许露怯。”

秦川一愣,“可三日时间……”

“能做多少是多少。”陆寻英嗓音冷了,“越像个景子,皇帝就越放心。”

他向姬暮野解释,“要让他以为我们是听话的狗。”他说话时眼睛里好像有一种冷静的火光,“要让他以为,北地已经没有牙了,他才能老老实实地回去。我们……才能活动。”

姬暮野从他的话里嗅到点不寻常的危险,“你想怎么活动?”

陆寻英看他,唇角微微扬起,好像又成了那个无所不为的京城浪子,“人太多,不好说,回头我们私下里细商量。”

他又问秦川,“信使说没说,咱们陛下要待多久?”

“回侯爷,说是五日以内,巡回西北三关。”

“那这就说不好了。”陆寻英摇头,“他若心情好,我们陪他吃酒,心情不好,看着像要斩人呢。”

姬暮野盯着他,目光如冰下利刃,声音低沉,

“我等了这一日,很久了。”

他和萧祁瑾当然没什么深仇大恨,可是他跟中原有恨,在心里埋了六年,隐而不发。他说谁杀了他父兄,就要用他的血,洗朱雀门的青砖。如今他还没有等到那腔洗刀的热血。

他当然还有无比的耐心接着等下去,但这不意味着他会轻易放过眼前的机会。

陆寻英点点头,“我知道。”接下来,他看着远方那道山脊,在薄雪之中,它越来越明亮。乍起天光之中,他攥紧了姬暮野的手。

待到风雪终于停下,那就是第二日子时了,陆寻英还站在舆图前推演——不如说,他等着姬暮野巡营回来,长夜寥寥,无事可做。

外头一阵脚步声,有甲胄碰撞的轻微响声,他满以为是姬暮野回来了,抬手就掀屋里帘子。

“怎么去了这些……”

话说到一半,止住了。门外是脸色铁青的姬策。

谋士身披便甲,长袍上浸满雪风,眉头和睫毛都被雪打了,还带着未干的冷意,眼下因疲惫血丝密布,嘴唇风裂泛白,且有青黑。开口不带一句寒暄,直截了当。

“你要接驾?”

陆寻英没回头,背手站着,仰头看那张舆图。“不然呢?”

姬策冷笑一声,“归城主埋在冰下,你打算给杀他的人拱手让道?那他白疼了你们几个了,你,还有你姐姐。”

陆寻英心念一动,可他语气仍然平淡,“我不接,就寻他人来接,我们不迎,贺兰明珠也要迎。”

“你自以恃才傲物,千般的机巧算计,不过苟活罢了。”姬策把话说的很难听,他看见陆寻英转过头来,笑着,一双凤眸里如有隐火发凉,开口时显见在挑拨他。

“那怎么做,平野哥,你教我,嗯?”

姬策没有接话,帐中一时沉寂。

“……萧祁瑾不会信你对他忠心,他巡边也不是来表彰的,而是敲山震虎。他要知道谁听他的话,要是有机会,他恨不得我们一起死。”姬策说到这,顿了一下,“这么说来,我倒想见见他,看他够不够得上他老子这把椅子。”

陆寻英嗯一声,“能做到这些,也算是个人物。平野哥,你不想接驾?”

“换三年前你问我,我会告诉你,皇帝即便敢来,我也能将他阻在天涯关外。”他抬头望进陆寻英眼里,忽然压低了声音,“小子,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可现在全军未整,主将受毒,你姐养伤,你们想要干什么,得想清楚了,至少得让你父亲知道。”

这话就算说明白了,反抗之心如同两柄昭章的刀,在静夜沉色之中相碰,火星四溅。

陆寻英勾起唇角,看着他微微发笑。

“父亲他知道,要不知道,不会容我们做到这样。现在说的是你,平野哥,你怎么想。”

他声音轻柔,“老师自然不是为了让我们乖乖接驾而死的,老师想着的,是北地绝不要分裂。”

姬策冷哼一声,“他怎么看得清你到底是想救北地,还是想弃北地,再回到中原去做你的文安侯。”

陆寻英从鼻端笑了一声,“骂得可真难听。”

他自身边拔出长剑,剑锋洗练出他的眼睛,剑未出鞘,隐隐生寒。

“我到底是北地人啊,平野哥,也别太小瞧了我。若是你蛰伏够了,就但管说一声,红衣烈马,再出天涯关外。”

他望向谋士的眼光又锐又亮,“暮云哥,师父……他们都想过这一天……所以他们无故陨身,今日这场戏我们要做,要做得漂亮。萧祁瑾想让北地跪下,却不知道单是膝盖着地,也要千万的人命来填。”

“大义名分?”姬策很是时候地问道——他毕竟是策士,毕竟知道个中风险,但陆寻英只是笑了笑。

“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总能等到。”

姬策那个毒舌的毛病又回来了,“要是等不到呢?你要蛰伏爪牙一辈子?”

“若是等不到,那就是天下失德。”

“怎么说?”

陆寻英将剑出了鞘,一痕冷冰冰的秋水,映着他没有温度,却俊美无俦的笑意。

“天下失德,合该群雄共逐其鹿。”

姬策沉默了一瞬,风姿门帘灌入,火盆闪了两下,几乎将帐内照得只剩陆寻英的面孔。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这话我记下了……你且别让我失望。”

陆寻英没及搭话,屋里进来第三个人,个头大得出奇,头几乎碰着门框——是姬暮野。

“回来了?”陆寻英自然地收起剑,悠悠地打个招呼,往旁边一指,“衣裳脱了,也晚了,你上床去睡。”

他这熟稔的态度把姬策惊得不轻,“你们俩怎么就这么住在一起?”

“防备尼楚赫再攻城么,余林西城塌了,我俩再分开住,怕夜里攻城上来头尾不及。”

“那也不能……”姬策看起来几乎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口吻来形容当前的场景,但是更糟糕的是,姬暮野开始卸甲了。

姬策看了他们半天最后还是败下阵来,“那我走了。”他说。

“我说的那件事不考虑么?”陆寻英逗他。

“什么事?”姬策没好气地回复。

“自然是共逐其鹿。”

姬策突然安静了下来,他眼神的落点回到姬暮野身上,看了好半天,才轻声回道,“这种事情……我做不得主。”

陆寻英也愣了一下,明白他什么意思,他想要开口再调侃两句,但未能说出话来,只余下一句。

“平野哥,天涯关里可能有天子的细作,你多加小心。”

“明白。”姬策点点头,又走回风雪中去。陆寻英一回头,发现姬暮野盯着他瞧。

“什么共逐其鹿?”

他嗓音发哑,夜色里却并不似寻常冷峻——在他身上绝不常见的气质。低头下来看他的时候,眉眼也在松油灯里相当柔和。

“北地不能永远受人掣肘。”陆寻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这是陆家的意思,是父帅,我姐姐,和我共同的意思。那么你呢?”

他等了会儿,没等到回复,只觉得一片阴影笼罩了他,然后姬暮野的气息温柔地压下来。

松油灯灭了。

萧祁瑾在天涯关,已不到百里。身边空无一物,除了他倚重的灵犀子。

写这个小说的时候,本章提要里那句话困扰了我很久。因为在我印象中,一般这种当乱臣贼子的都要有个大义名分,当然,这篇小说最后肯定也会有的,这是政治斗争的必要条件。没有大义名分的话,淮哥淮妹可一直在关中吃着肉夹馍待机呢。

但最令我纠结的是这样一个安排,那就是:主角本身要不要把这个大义名分种在心里?如果不种,会不会显得此文的价值观很不正当?我思考许久,后来还是决定,不种。其一是人设和主题在此,姬陆二人,并非心怀天下之人,而是乱世中光彩熠熠的野心家,过于迂腐,不如我把许华严扶上皇位。其二,这部小说和整个系列都在试图探讨一个问题,那就是“权力”本身的虚妄性。一个心怀天下的人得到了天下,是最合适不过的,但这样的人非常少,大多数时候,是权力夺取了权力,权力又打碎了权力。在权力的争夺中,怀有“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道德,是令人不齿的。我学习国际关系出身,后转向殖民研究,有时常感叹,在自己所读的通俗文学中,甚至纯文学中,缺少一种力量,那种逞智纵勇,目下无尘,因其本身的能力,敢于挑战一切,打碎一切,毁掉一切再重建的勇气。

这种勇气会不会有时候出问题,会,当然会,但是文学(至少我的文学)的目的不是塑造“完”人,不是拎两个十全十美的假人过来谈恋爱。但敢于书写这种勇气,敢于直视权力结构,敢于直视被奉为圭臬的一切,挑战它,蔑视它,穷究其本身的脆弱和不稳定性,我认为这是值得一写的。

周陵巍巍,也会亡于昏庸无能的国君手中。姬陆彼此,爱如同心又防备如仇寇,是政敌也是眷侣,又焉能期盼永久呢?

但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抓住此刻的一瞬之爱,确实是有意义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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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逐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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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刀寒
连载中祝臣 /